第34章 伯爵上

佈置奢華的起居室內,金髮碧眼、英俊儒雅的貴族男子正斜靠在鋪着紫色絨墊的躺椅上。他穿着絲緞滾邊的銀色外套,內裡是鑲着繁複花邊的絲質襯衫,修長手指所持的高腳杯中,殷紅的液體正盪漾出魅惑的波光。

他帶着微笑,眼神溫柔地注視着坐在地毯上的金髮小女孩,女孩微嘟着小嘴,聚精會神地玩着拼圖,無數可愛的小發卷垂掛在白皙晶瑩的前額和臉側。女孩承繼了她的母親那雙漆黑髮亮的大眼睛,看着那雙眼睛,不禁讓他想起那位風華絕代的高貴女子。笑容在他的嘴邊消失。

“希拉瑞莉……”赫瑟爾發出了一聲低語,眼前浮現出最後那日,他的愛人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眼神,不由得攥緊了酒杯。

她至死不會明白,自己爲了他拋棄了尊嚴,放棄了一切,爲何卻留不住他絕情的腳步。她也永遠不會知道,就在那一刻,帝國派出的殺手正守候在那扇雕花木門外,若是他不決然地離開,他們都將死無葬身之地。他們的禁忌之愛,註定不容於世。

他將那杯還帶着溫度的血液一飲而盡,酒杯在他的掌中無聲粉碎,數滴血漬濺到了華麗的衣服上。他隨手抓過桌巾,輕輕擦拭起來。

聲響起:“主人,我回來了。”

“進來!”

麗莉應聲推門而入。

“您有訪客。”她的眼睛注視着地面,低聲說道。

“嗯?”

在他毫無察覺的情況下,兩個人影悄然出現在房內,其中那個頎長絕美的身影令他的瞳孔霎時放大。

他驚跳了起來,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

“狄歌大人?!”他發出了與沉穩的外表不相符的失魂落魄的聲音。

“一副見到鬼的表情。沒有想過我會來嗎?”狄歌微笑着反問。

“大哥哥!”一旁的婕咪喜出望外地尖叫起來,踉踉蹌蹌地跑向他。

狄歌微笑着抱起了撲過來的婕咪,任由她的小手圈住他的脖子,開心地在他懷中又跳又嚷。

百般滋味同時涌上了赫瑟爾的心頭。

婕咪從未對他這個當父親的表示過絲毫親熱,就連看他的眼神也是疏離的。他真想不通,這麼小的孩子,怎麼會有那樣敵意的眼神。難道是母親的怨恨傳遞到了血脈相連的女兒身上?雖然他也明白婕咪回到自己身邊的時日尚短,但他已經悲哀地察覺到她心中那道不可逾越的鴻溝。

而面前的這個人,這個對他來說意義非凡的、本已不存在這世上的男子,現在竟如此真實地站在他的面前。是要來喚起什麼?還是要帶走什麼?

狄歌把懷中的婕咪遞給了麗莉,注視着赫瑟爾心緒不寧的表情。

“赫瑟爾,婕咪需要父親,需要你。她心底的傷痕要靠時間來癒合,不要放棄,總有一天她會感受到你的愛,那是任何人都無法取代的。”

“……謝謝。”赫瑟爾低聲說。“你竟然還活着,我真的,很高興。”

“雖然很多人希望我死掉,但我還不想讓他們稱心如意。”狄歌淡淡一笑,繼而簡短地對赫瑟爾說了此次來訪的原委。

“說實話,我對靜謐村與你的關係一無所知。三日前我先後接到了上面的兩份密令,先是讓我派混血兒分隊前往耶氐族,之後又受命安排軍隊去靜謐村抓人,並說我的女兒也在其中。”

“靜謐村的其他人,你關在什麼地方了?”

赫瑟爾猶豫了一下,凝視着狄歌低聲道:“對不起,雖然我很想告訴你,但是我不能。法奈爾王不會放過背叛宅死對我來說無足輕重,但現在我有了婕咪,我不能不爲我的女兒考慮。”

“我很理解你的心情。可是,如果你是被迫的,性質就完全不同了。”狄歌平靜地說完,聲音突然變得嘶啞,“不用你說,我自己來取吧。”

“什麼?”赫瑟爾不太明白他的意思,隨即驚愕地看到狄歌的雙眼迸出深紅赤芒,嘴角伸出了兩根獠牙,完全化作了吸血鬼的面容。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狄歌露出血族面孔。

“你想怎麼做?”

“讀你的記憶。若非情不得已,我也不想採取這種辦法。”說話間,狄歌已迫至赫瑟爾身後。感受到那久違的氣息,赫瑟爾的身體觸電般變得僵直,胸口早已枯竭的某處卻奇蹟般地復甦。

察覺對方情不自禁的,狄歌在他的耳後低聲輕語:“放鬆些,過程會不太舒服,你也知道,但請你忍耐片刻。”

狄歌邊說邊擁着赫瑟爾的身體席地而坐,獠牙瞬間戳向他的頸動脈。

接下來的情景相當詭異。

交疊在一起的身影中,被掠奪血液者渾身地緊閉雙眼,大張着嘴發出無聲的叫喊,臉上帶着半是陶醉半是迷亂的奇異表情;掠奪血液者同樣闔着眼眸,卻神情專注、眉頭微蹙,似乎不是在享受,而是在進行着一項勞心費神的工作。

當汩汩的血液流入狄歌咽喉之時,赫瑟爾今生的記憶像倒帶一般在狄歌的腦海中重現。

……

“赫瑟爾,快過來!”

落葉遍地的宅院小徑上,母親回過頭來對他綻放笑顏,這難得一見的笑容一直暖進他的心底。

一旁玩耍的8歲大的哥哥卻衝他做了個惡意的鬼臉,眼中是毫無掩飾的憎惡。

……

好冷,好黑。

嘀嗒,嘀嗒,嘀嗒。

一片寂靜中,生命流失的聲音被放大了無數倍。

眼前是不斷晃動的閣樓地板,順着稚嫩脖頸處無法癒合的傷口,全身的血液正在緩慢地滴入下方的石盆中。頭暈目眩之時,身後傳來哥哥惡毒的嗓音:“你不是我弟弟!你這個雜種!看我今天放幹你的血,你會不會死掉!”

身體越來越冷,眼皮越來越重。

在漸趨恍惚的意識中,他最後聽見的是母親的一聲尖叫……

“爲什麼,媽媽,爲什麼哥哥這麼討厭我,想要我的命?爲什麼他老罵我是雜種?!”

在母親的懷抱中,年幼的他痛苦地嗚咽着。

“對不起,赫瑟爾,對不起……”

母親撫摸着兒子蠟白的面頰,淚流滿面。

“告訴我吧,媽媽,我不想當一個不明不白的傻瓜,我要知道真相!”

母親雙手掩面。

過了許久,她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開口:“赫瑟爾,其實,過去你稱之爲父親的威廉伯爵,他並不是你的生父。在嫁給他之前,我和我的表哥菲利普非常相愛。但是,我的家人嫌棄菲利普的平民身份,執意要把我嫁入聲名顯赫的伯倫家族,我沒有辦法對抗我的命運……結婚多年之後,我生下了你的哥哥,我想,我應該認命了。但是,一次偶然的機會讓我又見到了菲利普,他變得非常消沉,孑然一身。我不忍心看他那個樣子,我仍然很愛他,所以,我們又偷偷在一起了。可是,後來有一次,你哥哥無意中撞見了我們的見面,我和他不得不再次分開……在我的丈夫威廉被叛軍殺害之後,我曾經試圖尋找過菲利普,卻再無他的消息。”母親緊緊摟着赫瑟爾,半晌才說出了至關重要的那句話,“而你,就是我和菲利普的孩子啊……”

突然間,外界的一切都不存在了,只有兄長惡毒的話語在腦海中縈繞不去。

“私生子!”

“雜種!”

“私生子!”……

“雜種!”……

“赫瑟爾,你怎麼了,不要嚇媽媽啊,赫瑟爾!!”

那一天,世界在他的眼中變成了徹底的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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