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漸漸暗了，月亮升起來了，天又不是那麼暗了。
林若兮就躺在牀上木然的看着窗外的月光，心中無所觸動，眼中平靜無波。
“娘娘，您說王爺這是什麼意思啊？”夏涵將這兩天鳳回的舉動告訴林若兮後，就問道。
此刻的林若兮雖然臉色青白的不成樣子，但至少沒有再痛的戰慄。
昨日寧千雪收到隨景巖的回信告之，此藥乃是神醫谷不傳之秘，名叫湮滅。因毒性太過霸道有損陰德，所以上一任神醫谷谷主隨君知也就是隨景巖的師父已將神醫谷所有的湮滅銷燬並連配方都燒了，連隨景巖都不知道配方。
但是隨君知曾經留給隨景巖一瓶藥，說有朝一日再見湮滅服用此藥可緩解頭疼一時，也可減輕噩夢的頻率。
不過即便如此，這幾日林若兮也消瘦的可怕，整個人好像就是一副骨架上披着一張人皮，看不到一點肉。
林若兮脣角微微勾起，笑道：“夏涵，將我那套碧霞雲紋聯珠對孔雀紋錦衣拿出來給我換上。”
夏涵和香涵對視一眼，皆是不明所以。
還是香涵隱約像是想到了什麼，一捅夏涵讓夏涵去取衣服而她則是扶着林若兮坐到梳妝檯前問道：“王妃，今日梳什麼髮髻呢？”
“雲近香髻吧。”林若兮看着銅鏡中瘦的可怕的女子，淡淡的說道。
原來她已經變得如此難看啊，這怎麼行呢，一定要好好打扮打扮。
香涵聞言立刻巧手給林若兮梳起一個鬆鬆垮垮的雲近香髻來。
本來雲近香髻不必梳的如此鬆垮的，只是林若兮那一頭長髮早就掉了不少了，而且香涵怕梳的太緊累的林若兮頭疼。
林若兮也不在意，反而有點滿意的點了點頭，然後從匣子中拿出一對鏤空穿枝菊花紋釵來，說道：“給我簪上吧。”
香涵雖然有些詫異，但還是聽話的將金燦燦的簪子插在女子不再濃密的發間。
王妃一向偏愛玉簪和樣式簡單的簪子啊，怎麼今日竟要戴起這華貴的金簪來了？
不由香涵多想，林若兮又指了指一件金鑲玉蟾宮折桂分心讓香涵給她戴上。
等換上那妃色的華服，不僅沒襯得女子高貴美麗，反而顯得女子更加……難看。
林若兮早就瘦的脫行了，穿戴的再華麗再好看也無濟於事，反而將女子的蒼白灰白折射的淋漓盡致。
而林若兮卻恍然未覺，竟拿起眉筆細細的給自己描眉，然後再舉着微微有些顫抖的手給自己慢慢上妝。
看着盛裝打扮的林若兮，夏涵忽然驚恐的睜大了雙眼，王妃是想……
“王妃您……”
“夏涵！”
香涵在夏涵一開口便厲聲打斷，看着如此嚴厲的香涵，夏涵哪裡還不明白，脣角一抿，低垂下頭的同時那成串的淚珠也隨着滾落。
“啪！”
在這寂靜的屋內，好像眼珠砸落在地面的聲音都格外的清晰。
“香涵，牀頭有兩封信還有你們兩個的賣身契，信一封給我哥哥一封給千雪和薇薇，好了沒事了，你們可以走了。”
林若兮扶着梳妝檯自己支撐着站了起來，那撐在梳妝檯上的雙手都在顫抖。
“王妃……”
儘管知道王妃的意思，可是兩個丫頭還是不免哽咽出聲。
“走吧。”
那一聲中飽含多少蒼涼和無奈，又有着多少心酸和痛苦？
而兩個丫頭卻在這一聲“走吧”中聽出了一抹釋然，還有解脫。
抹了一把眼淚，香涵從牀頭拿出兩封信然後拉着痛哭流涕的夏涵一起緩緩退出了房間。
這對於王妃來說，是解脫。
自家王妃終於可以從這塵世罪孽的紅塵中解脫了，她們應該高興纔是。
林若兮費力的推開窗戶，看着那一地的月光灑落進來，還有那清涼的晚風彷彿能夠吹散她心頭的陰霾，讓她雖然冷的發抖，卻依然不肯關上窗。
輕輕淺淺的腳步聲響起，一件溫暖的披風落在女子瘦弱的肩頭。
“你來了啊。”
林若兮那平靜的聲音，好像和身後的男子是多年的老友一般。
沒有愛，沒有恨。
比之好友多一抹漠然，比之路人多一分熟稔。
鳳回點點頭，牽起林若兮過分冰涼的手摩挲着給其暖手，“我剛剛去了一趟塵王府，看了看孩子。”
說完，鳳回就感覺到眼前的女子渾身一震，林若兮冰涼的指尖蜷縮起來，聲音也再也做不到平靜。
“孩子，怎麼樣了？”
自從那晚之後，林若兮就再也沒有問過孩子的消息，到了這一刻終是忍不住問出了口。
那是她用心期盼，真心愛護下拼盡所有才得以降生下來的孩子啊。
她怎麼會不關心她的女兒呢？
只是，她怕看了之後，問了之後，她就再也捨不得這世間，沒有那玉石俱焚的決心了。
可是憑她這份殘破的身子，又能陪伴孩子幾天幾個月呢？
倒還不如，讓那個孩子從小就養在千雪膝下，那樣纔是對孩子最好的。
有千雪在，她相信她的女兒定會一世無憂無人敢欺的，不用像她一樣連愛一個人都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到最後卻還是一身傷痕一世傷。
“孩子很好，塵王妃用了不少好東西來溫養女兒，可見塵王妃是真的喜歡這個孩子。”
鳳回想起剛剛見到的那個小小的一團，看到他歡樂的呀呀叫着，吐着泡泡露出笑容，鳳回就覺得整個人都溫暖極了。
那是他的女兒，卻也是他一生註定愧疚的女兒。
他沒有在發生這麼多事之後，還當做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陪着她成長。
終歸是他唯一的孩子，無論是皇上還是鳳塵，他相信他的兄弟都會疼愛這個孩子的。
“孩子還沒有取名字，你要不要……”鳳回剛想發問，卻在觸及林若兮戰慄的身子時慌了手腳。
“若兮，若兮……”鳳回抱着林若兮坐在地上，看着疼的不行的林若兮除了叫着她的名字，卻什麼都做不到了。
“孩子……”林若兮明亮的雙眼漸漸升起一層水霧，雙手緊緊攥着鳳回的衣袖，聲音哀傷到不行，“我們又有什麼資格……給孩子……起名字呢？”
生了她卻也拋棄了她，她和他都沒了資格。
鳳回緊緊擁着林若兮，眼底映着不遠處跳動的火苗，不再言語。
若兮，若我知道有一天我會這麼愛你，那我一定會提前遇到你。
若有來世，我定不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