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小時後, 祁雲月的陸虎停在安平市西某家酒吧的停車場，他匆匆忙忙從車上下來，看到宋琉站在酒吧後門口焦急地東張西望。
“你總算來了。”宋琉看到他, 趕緊迎上去, “怎麼那麼久？”
“超速, 讓警察罰了, ”祁雲月語速很快地說, 隨後問，“他呢？”
“他瘋了，在裡面跟人拼酒, 還說誰能放倒他，他今晚就跟誰回家。”
祁雲月身形猛地一滯, 雙腳釘在地上邁不開步子, 然後就聽到宋琉很慢很慢地說：“酒店那件事, 他已經知道了。”
祁雲月看他，宋琉忙說：“不是我說的。是那女模特自己, 想拿和你一起上酒店的事勒索經紀公司，今天上午打了好幾個電話給肖臣。結果……可想而知……”
祁雲月原地呆立了半晌，良久，才吐出一句：“是我不好。”
宋琉也立在原地，瞧着他, 眼裡看不出是憐憫還是鄙夷。
瞧了一會兒, 宋琉嘆了一下, 然後說：“你也不要怪他感情用事, 都說了是感情了, 就是這樣的。一百個人有一百種反應，預測不了。有些人自感無辜, 能無緣無故呼天搶地痛痛快快，到了有些人那裡，就成了神秘主義支持被害妄想。肖臣也只是個凡人，這也是他第一次對什麼人動心。如今這樣，只是他想找個途徑發泄一下而已。總比那些說分手就分手，哪怕你倒過來摧眉折腰都不買賬的人好許多……況且，他的酒量，你我都是清楚的。”
宋琉很少對自己說這麼多話，祁雲月聽在耳裡，忽然覺得有點詫異，詫異之餘發現這個人原來真的不是自己想象中這麼簡單的。他忽然開始懷疑，一直以來他是不是都低估了身邊的人而高估了自己。
他低估了宋琉，也低估了金曉莉。
酒吧後門口有一棵大樹，風一吹，樹葉像眼淚一樣紛紛落下。有一片樹葉“啪”地在他臉頰上碰了一下，墜到他腳邊。他伸手摸摸面頰，低頭端詳那片樹葉，心裡想，這算是老天給我的一記耳光嗎？
宋琉微微仰起頭，目不轉睛地看着他。
樹葉繼續像眼淚一樣落下，沉重而無力。
祁雲月拿定了主意，擡腳就要往裡走。
宋琉知道他在想什麼，攔住他，說：“你喝不過他的，不如讓我來。”
肯定的句子，卻帶着幾分詢問的語氣。祁雲月當然聽得出其中的分別。
“不，這是我和他之間的事，應該由我自己解決。”他說。
宋琉想了一會兒，然後抿嘴點了點頭。
酒吧沒有祁雲月想象中的那麼混亂，反倒亮起了燈，音樂也被換成了輕柔和節奏舒緩的。很多人圍成一圈繞着一個桌子，桌子頂上一盞大光燈，把下面那一小片空間照得明晃晃的恍若白晝。
祁雲月看到這個陣勢，心裡已經明白了幾分。他早知道是個什麼狀況，也有了點心理準備，只是沒想到李肖臣把事情搞得這麼大。
只聽人羣裡有人竊竊私語。
“已經第八個了，他連說話都沒含糊。這小子到底什麼來頭，也太能喝了吧？”
“看他長得眉清目秀的，酒量居然這麼好。一點都看不出來。”
“嘿嘿，是我喜歡的類型。那些瓜聳不中用，等會兒看我的，一定把他弄到手……”
祁雲月打算往裡擠的時候，暗中在那人腳上狠狠踩上一腳，回過神來發現宋琉已經替他做了，還回頭朝自己狡黠地一笑，邀功似的，弄得祁雲月哭笑不得。
擠到中間祁雲月終於看清楚，李肖臣一個人佔了一張大臺子，手邊堆着十來個空瓶子，五花八門什麼酒都有。他手上還拿着一個，正在往杯子裡倒。看到祁雲月進來，只是擡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很快移開，漠無表情的，陌生人一樣的眼神。
祁雲月心裡一痛。
李肖臣看看坐在自己對面的男人，早已是一副不勝酒力的樣子。
“第十五杯，你還喝不喝？”李肖臣問，口齒清晰得簡直可以去參加辯論大會。
圍觀羣衆紛紛咋舌，宋琉捂着嘴偷笑。
男人半天沒有答話，等到李肖臣終於失去耐心，打算舉起杯子一飲而盡的時候，他忽然悶哼一聲，“咕咚”一下，連人帶椅子摔到地上去了。
李肖臣輕蔑一笑：“下一個。”
祁雲月咬了咬牙，一步上前，正想開口，斜刺裡突然伸出一條胳臂，攔住了他。
祁雲月看看面前攔着自己的男人，帶着幾分不屑的態度。
男人也不屑地瞧瞧他，往身後一指，說：“朋友，排隊。”
祁雲月一看，原來這邊已經排起了一條長龍，少說也有十來個人，一個個都是一副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的架勢，甚至還有一個三十多歲的長髮御姐。
祁雲月本能地反胃，想掄起拳頭朝眼前的人砸過去，被宋琉暗中扯住了。
宋琉湊上來，看着攔住祁雲月的男人眼波流轉，將一句話說得風情萬種無限嬌媚。
“這位大哥，通融一下吧？”
男人看看他，遲疑了一下，乾笑着說：“凡事都得講個先來後到是不是？”
身後一羣排隊的跟着起鬨。
祁雲月想了想，從錢包裡摸出幾張百元大鈔，說：“我買你的位子。”
男人瞥了他手上的錢一眼，搖頭，不說話。
祁雲月把錢包裡所有的錢都掏了出來。
男人還是不接，只是指了指李肖臣，說：“兄弟，他這樣的品質，可遠遠不止這個價。”
李肖臣坐在桌子那頭冷冷地笑。
祁雲月心裡一揪，摸出車鑰匙就要加上去，宋琉再次攔住他。
“不如這樣吧，”宋琉瞧着男人笑靨如花，“你把位子讓給他。如果他輸了，今晚，我跟你回家。怎麼樣？”
男人看看宋琉，又看看李肖臣，再看看之前幾個挑戰李肖臣失敗東倒西歪醉死在一邊的人。幾番猶豫，終於一咬牙，一把拿過祁雲月手裡的錢，做了一個“讓”的手勢。
祁雲月回頭感激地看看宋琉。
宋琉無所謂地笑笑，推了他一把，說：“你爭氣點。你要是輸了，凌和小虞撕了你。”
祁雲月已顧不上別的，只覺心頭一熱，用力握了一把宋琉的肩，然後回過身，坐到了李肖臣對面。
祁雲月的背後，宋琉揉着肩，朝李肖臣擡了擡眉毛，擺出一副“看你的了”的表情。
李肖臣微微一笑，隨即把目光投向祁雲月。
“喝什麼？”李肖臣問。
“隨便。”祁雲月說。
“那就龍舌蘭吧。”李肖臣招招手，酒保端上來一個大托盤，上面密密麻麻擺滿了一口大的小杯子。
“規矩照舊，一人一杯，先倒的人輸。我先。”李肖臣說着，一口乾掉了第一杯。
＝＝＝＝＝＝＝＝＝＝＝＝＝＝＝＝＝＝＝＝＝＝＝＝＝＝
二十分鐘後，托盤上的小杯子已經空了一大半。李肖臣好整以暇地坐着，笑得很輕鬆。而在他的對面，祁雲月已經有點坐不住了。
剛纔攔着祁雲月的男人偷偷靠近宋琉，邪笑着道：“你朋友看起來不行了啊。”
宋琉看着李肖臣和祁雲月，隨隨便便地“嗯”了一聲。
男人盯着他，舔舔嘴脣：“不如討論一下，等會兒去你家還是我家吧。”
宋琉全副心思在那邊兩人身上，看都沒看他，只是漫不經心地說：“我跟家人一起住。”
男人“嘿嘿”一笑，伸手摸了一把宋琉的耳垂：“那就去我家，行嗎？”
“嗯。”宋琉不以爲意地答。
男人笑得更加大膽：“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等會兒怎麼叫你呢？”
“陳大牛。”說完這一句，宋琉便跳下椅子，向李肖臣走了過去。
同一時間，李肖臣看看幾乎已經爛醉如泥的祁雲月，似笑非笑牽了一下嘴角，問道：“這位先生，喝成這個樣子回家，不怕女朋友傷心嗎？”
“我沒有女朋友……”祁雲月口齒不清地回答。
李肖臣笑了笑，一個笑容還沒有收回來，就聽到祁雲月又說：“但我有個戀人。”
李肖臣的笑容停在臉上。
“我不怕他傷心……”祁雲月垂着腦袋，額頭幾乎已經點到了桌面上，好像脖子已經成了一團軟泥，再也支持不住整個頭部一樣。可他的身體依舊保持筆直，雙手撐着桌沿，努力不讓自己倒下。
“我不怕他傷心……”他重複了一遍，他的聲音像夜色一樣溫柔而令人心碎，“我只怕他傷心的時候，我幫不了他……”
李肖臣心裡一抖，在那一個瞬間，祁雲月手心的溫度再次降臨他的頭頂。那股溫度朝他頭皮的深處潛進去，溶化了他體內所有的恐懼、疑慮和不安。直到這一刻，他忽然真真切切地意識到自己對眼前這個人的愛，以及希望時刻和他守在一起的渴望。這種渴望無關自由，無關自私或是所有自以爲是的想法。它的真切猶如上好的浮雕，精緻而準確無誤地展現在李肖臣眼前。
喜歡一個人，就一心一意喜歡一個人——天上亮堂堂的，嵌着這麼一行字。
李肖臣全都看見了。
亮堂堂的燈光下，他看到就快要倒下去的祁雲月身後，宋琉篤篤定定地朝自己走過來。
李肖臣人一歪，結結實實摔在地上，他的臉頰緊貼着地板，聞到自己呼出的氣息裡全是藍兮兮的薄荷的味道——祁雲月的味道。
宋琉走過去拍拍李肖臣的臉。
“喂！喂！”宋琉叫。李肖臣沒反應。
“他暈了。”宋琉對離自己最近的一個圍觀者說。
那人也蹲下來，學着宋琉拍李肖臣的臉，拍得有些重，把李肖臣的臉頰都拍紅了。
“真的暈了，”那人無不驚異，“剛纔還好好的，怎麼說暈就暈？這人也太怪了吧？”
宋琉白了他一眼：“一個人能喝那麼多酒不是更奇怪？都喝了那麼多了，突然暈了有什麼稀奇的？”
“就是就是！”人羣裡有人起鬨。
酒吧裡頓時哄成一團，有嘖嘖稱奇的，有懊惱自己沒輪到的，有替李肖臣可惜的，更多是羨慕祁雲月的。
宋琉又過去拍拍祁雲月，祁雲月還在機械化地拿起杯子要喝。
宋琉接過他手裡的杯子，說：“好了，他暈了，你贏了。”
祁雲月不可思議地看着宋琉。
宋琉笑笑：“真的，你贏了，他今晚是你的了，快去領你的獎勵吧。”
祁雲月咧嘴笑了一下，撐着桌子想站起來，無奈雙腿根本不聽使喚，一站起便跌在地上，差點帶翻了想要扶住自己的宋琉。
宋琉無奈地搖搖頭，摸出手機開始打電話。
＝＝＝＝＝＝＝＝＝＝＝＝＝＝＝＝＝＝＝＝＝＝＝＝＝＝
五分鐘後，宋琉架着李肖臣，宋家的司機架着祁雲月，走在夜涼如水的大街上。
宋琉看看身後，又四下張望了一下，確定已經沒有人跟着他們，才拍拍李肖臣，說：“好了，別裝了，我們安全了。”
李肖臣眼睛微微張開一條縫，睫毛抖動了一下，隨後完全睜開了眼睛。他的眼裡清明如水。
宋琉推開他，捶着胳臂笑道：“你怎麼重得跟頭豬似的？”
李肖臣沒答話，而是快步跑到司機身邊，從他手上接過了祁雲月。
“唉，”宋琉大搖其頭，“重色輕友，說的就是你這樣的人。虧我爲了幫你，不惜犧牲色|相，讓人吃豆腐，還差點被人帶回家。你不謝我就算了，如今連理都不理我……你也真是的，知道自己招蜂引蝶就低調點嘛。說好了做戲，我纔出去沒幾分鐘，怎麼就聚了這麼一大幫路過排隊的？害我一點準備也沒有……”
確定祁雲月氣息很穩，只是有點醉得不省人事之後，李肖臣才費力地回頭，對宋琉說：“琉，謝謝你。”
宋琉呆了呆，隨後又是一笑：“你確定自己要怎麼做了嗎？”
李肖臣側過臉，看看靠在自己肩頭的祁雲月。祁雲月緊閉着眼，嘴脣微微蠕動，好像說了一句什麼，李肖臣的臉驀然紅了。
“確定了。”李肖臣輕聲說。
“不後悔？”宋琉問。
李肖臣搖搖頭。
“真的？”
李肖臣笑了笑，點頭。
宋琉輕輕舒出一口氣，笑得異常溫和明媚：“這纔是我認識的李肖臣嘛。”
李肖臣忽然有點好奇：“你認識的李肖臣，是個什麼樣子？”
“溫柔、堅強，努力而有着明確的目標，知道自己要什麼，爲了夢想而不斷奮鬥……”
“你很肉麻誒。”
“還有更肉麻的，要不要聽？”
“怕你不成？說來聽聽！”
“……是我喜歡的李肖臣。”
“誒？”
“別想歪啊！這是兩種不同的喜歡。你是我的好弟弟呀！”
“滾！我比你大！”
“哼，我還是你叔叔呢。”
“………………”
“對了，剛纔祁雲月說什麼了？你臉紅成這樣？”
“我哪有臉紅？……我就算臉紅，也是有預謀的。”
“哦，那他的什麼話讓你有預謀地臉紅了？”
“……他說……下午五點……銷量……破了白金……”
宋琉一愣，隨即明亮地笑開。
“不要食言呀，你！”
李肖臣臉又紅了：“我纔不是那種人……”
“對哦，想起來了，今晚你是他的。”
“………………”
“你說什麼？我沒聽清。”
“我說……”李肖臣的眼裡溫柔如水，“我今後都是他的。”
路燈下面，秋夜的空氣藍瑩瑩的，帶着一層薄薄的霧氣，好像是這層霧把空氣給染藍的。一剎那，李肖臣的臉上飛快地掠過一陣風。
風把李肖臣和祁雲月的頭髮一起吹了起來。
祁雲月靠在李肖臣的肩上，分明已經失去了意識，嘴角卻掛着一抹化也化不開的笑意。
風從李肖臣的魂靈中心穿過去，邊緣很粗糙，擦在他的皮膚上，隱隱作痛。他擡了擡頭——天是黛藍色的。在他腳踏的這片柏油馬路上，連天上的星星也被吹走了。
馬路就像是天的倒影。
世界全部沉到芬芳的水底去。李肖臣的肩膀承受着愛情的壓力，依稀聽見風的聲音，像一個一個小氣泡那樣上升到天空的頂端，上升到有許多雲和水汽的地方。
他覺得自己的心情，也隨着那些氣泡一起，升到很高很高、摸不到邊緣的天堂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