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0章 宿命

溫暖,乾燥。

清脆好聽的嘰嘰鳥啼,隔着一層玻璃窗,傳來朦朧卻有節奏的聲音。

陳侖惺忪睜開雙眼,映入眼簾的,是一片頗爲老舊的格子天花板,給他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燦爛的金黃陽光透過窗戶照射進來,將整個房間烘得敞亮。

他揉着眼睛從牀上坐起身,迷糊的視線環視四周。

這是一個逼仄卻整齊的小房間,陳舊的書桌正對着牀,貼靠在牆角,桌上擺放着一些書籍、文具和遊戲卡盤,椅子靠背上還掛着一件髒兮兮的校服外套。

牆上,貼着一幅褶皺的海報,七頭猙獰兇惡的怪獸正圍攻着一位穿戴着斗篷披風的人類英雄,因爲時間的沖刷,這張海報有些泛黃,有一個角還翹了起來。

‘這是……’

幾乎只是一瞬間,陳侖就想起來了。

‘這不正是我小時候的家嗎?’

他有些愣神。

很快,卻又皺起眉頭,敲了敲自己的腦袋。

‘小時候?爲什麼我會這麼想?好奇怪的想法……’

他扭頭看向另一側衣櫃門上鑲嵌着的鏡子,裡面正映照出自己的小牀,以及坐在牀上,穿着白色背心的男孩。

黑色短髮,稚嫩面容。

唯有那雙黑色眼眸,透着堅毅和機靈。

陳侖突然有一種強烈的,恍如隔世的夢幻感……他感覺自己昨晚好像做了一場夢,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發生了很多事,自己似乎長大了,還去到了一個奇怪又危險的異世界,認識了一個叫芙洛伊的女孩,甚至與她結婚還有了孩子。

就連孩子的名字都有了,叫佐菲。

在夢的結尾,自己也成爲了大人物,厲害的英雄,可是很多細節卻不記得了。

陳侖有些赧然,不好意思地撓了撓亂糟糟的頭髮。

什麼談戀愛生小孩,還成爲了神明,去救世等等……這些在他看來,實在是難以與人講述的美夢。

“阿侖,起牀了沒有?起來了就快下來吃早飯了,一會還要去遊樂園呢……”

門外,隱隱傳來了父親陳封的聲音。

陳侖頓時一臉恍然。

‘是了,今天週六,學校不上課,老爸答應帶我和陳沫去“玻璃樂園”玩……’

他的臉上隨之洋溢着期待和興奮之色,連忙用那稚嫩的聲音朝門外喊道:

“起來了!馬上就來!”

說完,陳侖麻利地下牀,換上了昨晚早已準備好外出的短袖短褲,旋即開門下樓。

家裡實際不大,也就七十多平,還分兩層,樓下的客廳便顯得有些擁擠。

不過陳侖早就習慣了,噔噔噔跑下樓,擡眼就看見了正站在餐桌邊端着鍋的父親陳封,他繫着圍裙,一副家庭主夫的打扮,黑色短髮梳的整齊,長相頗爲俊朗,鼻樑上還架着一副高度數眼鏡。

妹妹陳沫才七八歲的樣子,坐在餐桌邊的高凳子上,擡頭看着自己傻笑,脆生生喊了句:

“哥哥。”

她的嘴角還沾着一些麪包屑和番茄醬。

“快,趁熱吃,你妹妹都要吃完了。”

陳封輕笑說着,先是擡手將女兒嘴角的污漬擦去,旋即才用鍋鏟將炒飯扒到碗裡,招呼陳侖坐下用餐。

“哇,是我最喜歡吃的炒飯。”

陳侖爬上了高凳子,又看到了泡好的熱牛奶,連忙端起喝了一大口,心情很是愉悅。

“謝謝老爸。”

“快吃吧。”

陳封摸了摸他的腦袋,轉身去了廚房。

在燦爛的清晨陽光中,陳侖與妹妹開心地吃完了早點,緊接着,便跟隨父親出了門。

一路上,父親一手牽着他,一手牽着陳沫。

陳侖一臉興奮,不停地講述着馬上要在“玻璃樂園”玩到的項目,碰碰車、過山車、鬼屋和遊戲廳等等。

父親只是微笑地聽着。

臨近遊樂園門口時,陳封卻突然想起了什麼,眉頭一挑,停下腳步朝陳侖道:

“老爸忘記買水了,遊樂園裡面的水太貴,咱不花這冤枉錢……阿侖,你看着妹妹,我去那邊的便利店,很快就回。”

“好的老爸!放心吧!”

陳侖爽快應下。

隨後,接過妹妹陳沫的手,拉着她站在路邊等待。

父親陳封的背影漸行漸遠,很快消失在了不遠處的便利店門口。

可是過了片刻,父親仍然沒有回來。

陳侖有些納悶,他正打算帶着妹妹去看看,但就在這時,一個戴着怪獸面具的身影從旁邊的景觀樹後竄出,一把抱起了妹妹陳沫,拔腿就跑。

他先是一愣,直到妹妹陳沫的哭喊聲傳來,陳侖這纔回過神來。

‘人販子!’

陳侖心中一驚。

難以言喻的恐懼和慌亂,頓時充斥在內心。

他看着那人販子抱着妹妹就要跑遠了,手足無措地呆立在原地,可心中的勇氣卻又猛然驅使他喊了一聲:

“別跑!把陳沫還給我!”

說着,陳侖漲紅小臉,追了過去。

可是他畢竟只是小孩,即便那人高馬大的人販子因爲一輛貨車攔路而被他追上,但陳侖也沒辦法制服對方,只好抱着對方的腿,不讓那人走。

“小鬼!是不是想死?!”

那戴面具的男人回過頭,聲音冰冷地說道。

旋即一把掐住了陳侖的脖子。

面具下那雙眼睛充斥着殺意,外加脖頸處的疼痛感和窒息感,一下子讓陳侖恐懼莫名。

眼淚頓時涌出,可他依舊一口咬在了這人的手背上,留下了一個環狀牙印。

“放開……陳沫!放開她!”

陳侖艱難發出聲音。

可是過了半晌,等四周都聚攏來不少圍觀羣衆時,陳侖卻感到了奇怪。

因爲眼前這個人販子,不知何時鬆開了掐住他脖子的手,也並未再開口威脅。

擡頭一看。

陳侖愣住了。

因爲這“人販子”已經摘下了怪獸面具,露出父親陳封的臉,對方正一臉欣慰的微笑。

“阿侖,做得好,你已經是個小男子漢了。”

頓時,一股不受控制的委屈和憤怒涌上心頭,他流着淚質問父親:

“爲什麼要騙我?!爲什麼?!”

父親陳封卻只是沉默了半晌。

這才緩緩蹲下身子,擡手放到他的肩膀上安慰道:

“阿侖,爸爸因爲自己的無能而失去了很重要的東西……我做不到的事,你以後一定能做到。”

陳侖聽不懂父親的話,依舊覺得難過。

他咬牙說着:

“可這不是用來騙我的理由……”

陳封一怔,旋即莞爾搖頭。

“有時候,善意的欺騙,要比真相更溫柔……抱歉,爸爸別無選擇。”

譁……

嘩嘩……

陳侖還想開口說什麼,卻發現父親的臉模糊了起來,四周的一切,包括妹妹陳沫都隨之定格,同樣扭曲消散……

直至所有事物,都化作了白茫茫……

陳侖的意識渾渾噩噩,一些支離破碎的記憶紛至沓來,使得他逐漸記起了穿越,記起了芙洛伊,記起了自己是如何一步步登上神位,前往星空……

更記得,自己早已死在了那浩渺無垠的黑暗深空。

可爲什麼……

這時,只聽父親陳封的聲音緩緩傳來:

“阿侖,真相是殘酷的,無數世界的生靈,在那超脫序列的恐怖存在面前,什麼都不是,我看到一切命運線匯聚的終點,都通向‘毀滅’的深淵……”

“可我作爲命運本身,又怎甘妥協……難道,那所謂盲目癡愚無序無思的偉大存在,真的就是宇宙終極的真理嗎?人類的一切,放眼浩瀚的宇宙中,難道真的就毫無意義,一無是處嗎?”

“我不信。”

“人性、想象、智慧與愛……它們是人類的弱點,卻也是人類絕無僅有的,唯一值得歌頌的力量。”

“我終其一生的佈局,妄圖以真神謀算舊日,拯救伯雷塔尼亞世界的關鍵,就是你……”

“阿侖,你是我最大的希望。”

陳封平靜的聲音,在白色視界中迴盪不休。

畫面一轉。

眼前的一切驟然變成了漆黑。

宇宙死寂黑暗的景象映入眼簾,太陽系,赫然便出現在視線中央……包括湛藍星在內,八大行星正圍繞太陽旋轉不停。

俯瞰視角里,太陽系邊際,湛藍色“太陽風”宛如一張巨大無比的藍色“桌布”。

中央的發光恆星宛如燭臺,其餘行星皆爲食物。

看不見全貌的,碩大無比的扭曲“人影”,就靜候在外面,默默凝視着這片世界。

陳侖目光一凝,他對這個畫面印象深刻。

早在當初降臨湛藍聯邦時,自己通過半路搭乘“方舟號”,在穿越太陽風的過程中,最後一眼便窺探到了這個真相。

‘太陽系是一場盛宴,外面的“人影”便是舊日“湛藍聖焰”,祂時刻準備吞噬這裡……’

陳侖心中瞭然。

可就在下一瞬——

他感覺自己的視野驟然拉遠,越來越遠。

在更加宏觀的視角下,他頓時愣神了。

再次看到的畫面,竟讓他的思維都停滯了片刻。

因爲那“渺小”的太陽系……

它與舊日“湛藍聖焰”之間的距離,實際上並不遠,更準確來說,其實太陽系就位於扭曲“人影”的心臟部位。

這不禁讓他對先前的判斷,產生了自我懷疑。

‘難道舊日“湛藍聖焰”早就吞噬了太陽系?!’

陳侖的意識瞬間回想起了自己“死亡”前的最後畫面,正是那道巨大無比,身體輪廓由一個個星系構成的舊日“湛藍聖焰”。

而太陽系,便是那些星系中微不足道的一份子!

它,早就屬於舊日“湛藍聖焰”的一部分了!

下一瞬。

意識中,多出了父親陳封,亦或是說環公克拉夫留給他的一道至關重要的隱秘訊息。

陳侖再次一怔,感到了深深震撼!

‘湛藍星,乃至整個太陽系,根本就不是舊日“湛藍聖焰”的食物或獵物,一切的一切,從最開始都是我的認知錯誤?!’

從環公予以的關鍵訊息中可知:

實際上——

湛藍星的本質,是由源罪“極樂盛宴”所輻射創造出來的一顆行星,一片地界……如同“不歸鄉”創造出的靈界、“宇宙燈塔”創造出的星界、“藏骸所”創造出的幽界和“夢之冢”創造出的夢界等彼界一樣!

湛藍星存在的意義,只有一個。

便是舊日“湛藍聖焰”最關鍵的組成部分。

這,也是“湛藍星”名字的真正含義……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原來,我的故鄉,本就是舊日“湛藍聖焰”的一粒“細胞”?一粒最重要的“細胞”?’

陳侖愕然,難以置信。

至於湛藍聯邦和聖教一直篤信的“末日預言”,其實,不過是環公的手筆……目的,便是爲了暗中推動聯邦人進入《詭秘時代》這個遊戲。

‘黑色卡盤、末日預言、遊戲、虛構化身陳封、結婚生子、妹妹陳沫、還有我……’

陳侖的意識猛震。

‘一切,都只是環公的設計和佈局……’

其終極目標,自然是像環公自己所說的,以真神謀算舊日,爲伯雷塔尼亞世界尋得一線生機——

“阿侖,作爲湛藍星出生的你,本質上便是舊日‘湛藍聖焰’的眷族,故而在太陽系中任意活動,都不會受到祂的注意……”

父親陳封的聲音最後傳來。

其語氣鄭重,肅穆,同時暗含強烈的期盼:

“這將是一場最偉大的自救,亦是一場最悲壯的救世——唯有當你登上命運新神之位,方有一絲可能切斷“湛藍聖焰”與源罪“極樂盛宴”之間的聯繫,故而,我必須死,才能爲你留出神位,並創造出這個機會。”

“同時,也唯有你的‘聖火面相’同樣登神,纔有機會趁機反客爲主,竊取源罪。”

“僅憑悲歡途徑一位舊日,是無法抗衡七位舊日外神,守護伯雷塔尼亞世界的,當初喜劇之王的失敗,便是前車之鑑……”

“所以你,必須成爲雙源罪舊日!”

“所有的一切,數個紀元的無盡歲月,爲的,就是這一刻,能讓你以‘眷族’身份靠近‘湛藍聖焰’的源罪,從內部實施致命的關鍵一擊,殺了祂,成爲祂——”

父親陳封的聲音,戛然而止。

陳侖的意識陷入了從未有過的呆滯,那句重複了無數次的話,在不停迴盪:

“阿侖,永遠記住,堅守本心……你是我最大的希望,我當年無法做到的事,只有你能做到,只有你。”

只有我才能做到……

難怪……

因爲我是湛藍星土生土長的眷族……

難怪……

環公要將最後一張四季書籤與“泡影”權柄留在湛藍聯邦,因爲它不單單是作爲“遊戲”的能源和樞紐,同時,還是爲了讓我拿到它後,再留下一具化身在湛藍星……

這是我忽略的最後一道底牌……

同時,也是破釜沉舟的至高豪賭……

以我自身的靈與肉,人性與理智爲賭注……

贏得救贖……

陳侖感到了一股深深的敬畏,對環公克拉夫的敬畏,同時,還有一種仍舊深陷宿命中的悲涼與傷感。

他彷彿看到了一道枯瘦卻孤寂的背影。

那背影緩緩轉身,朝自己投來了莫名的注視。

‘祂真的愛過我嗎?’

陳侖不由心想。

“環公克拉夫,亦或是父親陳封,真的愛過我嗎……祂將我視作‘棋子’,還是視作‘兒子’?”

心裡,其實已經有了模糊的答案。

‘祂首先是一位神,纔是一位父親……爲了救贖,祂連自己的命都願意捨棄,更何況,是一個爲達目的,刻意在湛藍星誕下的“異鄉子嗣”?’

陳侖的意識,在極其複雜的情緒中消散。

當祂再次迴歸真實,睜開雙眼之際。

映入眼簾的,便是聯邦科研中心的研究室裡。

那臺巨大的超級計算機屹立,四周卻不見白大褂研究員,一片空曠死寂,唯有機器伴隨閃爍綠光的滴滴聲響。

陳侖雙眼死寂,呼吸悠長。

他從自己留在這裡,作爲遊戲媒介的化身體內,重獲新生了。

心中,不斷迴響着父親陳封的話。

內心的煎熬與折磨糾纏着他,讓他痛苦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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