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偷偷

桑稚覺得他的反應有點嚇人。

這老男人怎麼回事啊?

難道是她剛剛的反應太大了嗎?

但她如果就在旁邊看着他被欺負, 什麼都不做,像個吃瓜羣衆一樣,這還算人嗎?

桑稚覺得自己沒有什麼做得不妥的地方。

“哥哥, 剛剛的事情你不用放在心上。”桑稚想了想, 還是道, “我初二被勒索的時候, 你也幫了我的。”

段嘉許嗯了聲。

桑稚補充:“現在你老了, 就輪到我幫你了。”

“……”

恰好路過了個垃圾桶,桑稚把手上的紙巾都丟了進去。再回過頭時,她注意到段嘉許的表情一僵, 臉上的笑容斂了些。

看起來正常了不少。

像是回過了神,反應過來自己剛剛突如其來冒起的念頭是什麼。

然後, 桑稚看到。

段嘉許垂着眼, 脣線抿直, 似乎是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他的語氣接近荒唐,微不可聞地冒出了句:“我真是瘋了。”

“……”

還真有點像瘋了。

不過, 被人當衆潑了水,確實是挺傷自尊的。

桑稚也不知道怎麼安慰他。她走進了男裝店,扯開話題:“哥哥,你快換一件吧,溼衣服穿身上也不舒服。”

段嘉許沒動靜。

桑稚隨手拿起件衣服, 塞到他的手裡:“要不就這件吧。”

他這纔有了反應, 眼睫緩慢地動了一下:“嗯。”

等他進了試衣間, 桑稚又在店裡逛了一圈。她看中了一件衣服, 正想拿起來, 手機忽地響了起來。

桑稚收回手,看了眼來電顯示, 立刻接了起來:“哥。”

桑延的聲音順着電流傳過來,聽起來有些懶散:“小鬼。你幾號放假,我幫你把機票訂了。”

桑稚皺眉:“急什麼,還有一個多月呢。”

“那你自己訂?”

“你給我轉錢,我自己訂。”

“我給你轉什麼錢,我是你爸啊?”

“哦,爸爸。”

“……”

“月底了,該給生活費了。”桑稚伸手摸了摸眼前的男士外套,“哥哥,你已經拖到最後一天了。”

“……”

“你再不給我轉錢,你就別轉了。直接拿那筆錢去給我買個棺材吧。”

桑延冷笑:“每個月拿雙份的生活費,你這小鬼要不要臉?”

“哪裡是雙份。”桑稚的眼皮都不眨一下,理直氣壯道,“爸爸說了啊,他給一半,你給一半。”

“宜荷的物價是有多高?”桑延問,“你一個月得用六千?”

桑稚看了眼衣服的尺碼,又往裡邊翻了翻:“我這還是省吃儉用的,糖都不捨得多買一條,不然就超支了。”

“你們那的糖一千塊一條?”

“不是。”桑稚面不改色道,“一千塊一顆。”

“……”桑延說,“行,就當我沒有你這個妹妹。”

桑稚沉默幾秒,突然又冒出兩個字:“棺材。”

桑延直接掛了電話。

聽着耳邊冷冰冰的嘟嘟聲,桑稚看了眼手機屏幕,無所謂地聳了聳肩。她把手機放回兜裡,繼續翻着尺碼,找到XXL碼,取了下來。

桑稚回過身,這才發現段嘉許已經換好衣服出來了。她剛剛隨手給他拿了件黑色衛衣,也沒看尺寸。

此時這麼看,還挺合身。

桑稚抱着手裡的衣服走到他面前,問:“就這件了嗎?”

段嘉許瞥了眼,隨口道:“你剛跟你哥打電話?”

“是啊,他問我機票訂了沒。”桑稚老實回答,而後把手裡的衣服遞給他,“哥哥,你幫我試一下這件吧。”

聽到“幫”字,段嘉許慢條斯理地接了過來,眼瞼稍擡,淡淡道:“你要送給誰?”

“我哥呀。”桑稚又往四周瞟着,“新年禮物嘛。”

“……”

“我順便給我爸也買一件,回去就不用再逛了。”說到這,桑稚擡起眼,指了指他身上的那件,“對了,你喜歡這件嗎?”

段嘉許神情散漫:“好看?”

“挺好的啊。”

“那就這件。”

桑稚點頭,拿出手機看了眼,恰好看到支付寶的轉賬提醒。

她點開來看。

——桑延向你轉賬5000元。

備註:下次見面別再叫我哥。

“……”

這就斷絕關係了。

可太無情了。

桑稚眼睛一眨,快速回了個:【好的。】

她又挑了件衣服,到收銀臺前去結賬。

段嘉許把身上的外套脫下來。他從兜裡拿出手機,走上前來,似乎是想直接三件買下來。

“誒,我來付。”桑稚不想花他的錢,把他的手機推了回去,立刻打開付款碼,跟收銀員說,“三件一起付了。”

說完,她轉過頭,一本正經地說:“哥哥,這衣服就算是我提前送你的新年禮物了。”

“行。”段嘉許笑了聲,“我改天給你補上。”

聽着兩人的對話,收銀的那個小姐姐的目光往兩人身上看了眼,好奇地問了句:“你倆是兄妹嗎?”

桑稚愣了下,沉默幾秒,點頭:“嗯。”

收銀員:“看着不太像呀,親的嗎?”

段嘉許站在旁邊,拿着手機看了眼微信,神態漫不經心的。他沒聽到桑稚立刻回答,過了幾秒後,她才緩慢地給出了迴應。

卻不是否定的答案。

段嘉許聽到。

她又嗯了一聲,然後輕聲說:“差不多。”

-

可能是被那個女人影響了心情,之後段嘉許也沒怎麼再說話,像是一直在想事情,有些心不在焉的。

桑稚本來是打算這段時間儘可能地跟他少說點話。但見他這個樣子,她也只能硬着頭皮地扯着話題,想讓他忘掉那個事情。

注意到她這麼手忙腳亂的模樣,段嘉許又立刻笑了,似乎並沒有被這件事情影響,還會跟她開幾句玩笑。

桑稚也有些無從下手。

兩人到附近的麪館解決了晚飯。見時間不早了,段嘉許便把桑稚送回學校。之後,他開車回了自家小區。

段嘉許拿門卡進了樓,坐電梯上了十五層。一出電梯就看到站在他家門口的女人,他停在原地,瞬間想起了桑稚的話。

而後拿出手機,打了物業的電話。

女人的表情難看至極,似是等了很久:“還知道回來啊?我還以爲你今天跟那大學生去開房了呢。”

電話被接通。

像沒聽見那個女人的話一樣,段嘉許的語氣冷淡,無波無瀾:“我是12棟15層B座的住戶,我家門口有個陌生人,麻煩過來處理一下。謝謝。”

她猛地喊了起來:“段嘉許!”

段嘉許掛了電話,從口袋裡翻出包煙,抽了一根出來,點燃。他咬住菸嘴,靠在牆上,一聲也不吭。

女人的眼眶有些紅:“今天那個女的是誰。”

“……”

“我問你話呢!”

段嘉許的神色有些睏倦,眼皮向下耷拉着。電梯間的燈光大亮,顯得他的膚色極白,襯得那張極爲出衆的臉多了幾分病態。

他毫無動靜。

一絲一毫的迴應都沒有給她。

女人猛地走到他的面前,擡起手,似是想給他一耳光。

餘光注意到她的動靜,段嘉許的眼眸一擡,涼涼地盯着她,脣角也揚了起來,沒半點溫度。

她越發生氣,手就要落下。

段嘉許稍稍撇過頭,把手上的煙往上一擡。

點燃着菸頭碰觸到她裸露的掌心。

女人條件反射地收回手,疼得眼淚立刻冒了出來。她瞪大眼,歇斯底里道:“你怎麼這麼賤!”

看着她的眼淚,段嘉許的眼睛彎成月牙兒:“看起來還挺疼?”

“……”

“不是,看你這麼疼。”段嘉許拖着尾音,輕笑了聲,“我怎麼這麼開心啊?”

“……”

“你哪來的臉這樣對我。”女人突然開始哭,死死地盯着他,“你們全家都欠了我的。”

段嘉許沒再理她,繞過她,從口袋裡拿出鑰匙。

“今天那個女的是你女朋友?”女人的話像是從牙縫裡蹦出來,一字一句地,“你想都別想,你這種人——”

“……”

“有什麼資格過好日子。”

段嘉許只當沒聽見,用鑰匙開了門。

女人似是想用蠻力擠進來,但察覺到他似乎完全沒有怕她被門夾到的想法,才停下了步子。

“段嘉許,你全家都不得好死。”她用力拍着防盜門,邊哭着邊說,“所以你媽才死了,你——”

他把內側的門也關上,隔絕了她的所有聲音。

段嘉許把菸頭摁滅,走到廁所裡,衝進了馬桶。他開了水龍頭,仔仔細細地把手洗乾淨,包括剛纔不小心碰觸到姜穎的手臂。

很快,段嘉許出了客廳,瞥到電視櫃上的照片。

段嘉許走了過去,蹲在前方。他的嘴角彎了起來,似乎是覺得極爲有意思:“媽,你剛聽到那些話了?”

“別往心裡去。”

女人的笑容溫柔,被永遠定格在歲月裡。

段嘉許用指腹蹭了蹭她的臉,露出了跟照片上的女人相似的笑容:“你說她是不是也挺厲害,這樣的話說多少年了都不膩。”

-

段嘉許到浴室洗了個澡。

出來的時候,時間已經接近凌晨十二點了。他坐到沙發上,隨手打開電視,傳來電視劇角色的對話聲。

靜謐的客廳瞬間因爲這聲音,而熱鬧了幾分。

段嘉許把眼前的電腦打開,突然想起了自己今天莫名浮起來的那個念頭。他的視線一瞥,盯着照片上,跟他並排站在一起的桑稚。

那時候,才十五歲的女孩。

在他大學畢業的時候。

纔剛準備上高中的小朋友。

甚至,還把他當成親哥一樣。

段嘉許閉了閉眼,又點了根菸。外頭有些熱鬧,有人放起了煙火,在天空中炸開,噼裡啪啦響着。

他平靜地看了過去,眼眸被染上幾點光。

時鐘恰好停在零點。

段嘉許的手機響了起來,打斷了他的思緒。他懶懶地擡了眼,就看到桑稚在微信上給他發了消息。

段嘉許伸手點開。

小桑稚:【祝嘉許哥新年快樂,天天開心。】

段嘉許:【嗯,新年快樂。】

小桑稚:【我去睡了,你也早點睡。】

段嘉許:【好。】

他點開桑稚的資料,把給她的備註改成“桑稚”,想了下,又改成了“只只”。半晌後,段嘉許還是改回了“小桑稚”。

段嘉許想起了在桑稚家過夜的那個晚上。聽說他有很多債主,小姑娘站在他旁邊,認真地跟他說:“哥哥你別急,我以後長大了,賺錢幫你一起還。”

段嘉許又想起了姜穎的話。

——“你這種人有什麼資格過好日子。”

段嘉許的脣線拉直,喉結上下滑了滑。

“嗯,我沒有。”

他熄滅屏幕,眉眼溫柔,喃喃低語着:“但我們小桑稚得過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