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1 非她不娶

老祖宗闔上眼瞼,雙手平放在圓桌邊緣,一言不發。

沒她的許可,宋大奶奶也不敢起身,靜靜地跪在那裡,一動不敢動,坐在她身側的方霏見狀,淡淡地道:“地上涼,大奶奶還是起來說話吧。”

方霏開了口,老祖宗決不會駁她的面子,宋大奶奶點頭謝過,起身整了整前襟,恭敬地侯在一旁,等候老祖宗發話。

家中的老泰山面色不善,整個後園中的人都默默地放下了手中的東西,大氣不敢出,各自耷拉着腦袋,盯着自己面前的杯子碟子瞧,一時間,片刻前還喧囂熱鬧的後園寂靜下來,唯有此起彼伏的蟲鳴聲還在繼續,爭吵聲充斥着這仲秋的夜晚。

良久的沉默過後,老祖宗長長嘆了一聲,撐着椅子上的扶手站起來,睃了一眼方霏,“阿霏啊,我們走吧,省得讓人不自在。”

話一完,便一把奪過候在一旁的金靈手中捧着的降龍木柺杖,步履蹣跚地往後園出口方向走。

昏黃如豆的淺淡燭光下,老態龍鍾的身影顯得格外寂寥,晃晃悠悠地走出佈置得富麗堂皇,纔剛人聲鼎沸的後園,漸漸消失在衆人的視線中。

“太夫人,這……”大老爺怔怔地望着老祖宗的背影,好半天才回過神來。

方霏勾起脣角,兀地冷笑一聲,一言不發地跟着起身,快步往老祖宗離去的方向追趕過去。

這先後離去的二人是這家中輩分最高的長輩,重陽節本該是團員的日子,卻弄得長輩憤然離席,大老爺面上的淺淡笑意逐漸凝固,拉得老長。覺得氣血直直往頭上涌,憋得老臉通紅。

宋大奶奶直直地盯着兩人離去的方向,直到不見了蹤影,才長長地舒了口氣,整理了一下情緒,才衝大老爺笑道:“老爺,老祖宗上了年紀。太夫人想必是累了。早些回去歇着也好,孩子們都等着呢,您快發話開席吧。”

大老爺憤憤地閉了閉眼。恨聲道:“你自己開去吧!”丟下這一句,悵然起身,拂袖而去,去勢捲起一小股憤怒的風聲。迎面擦過站在他正對面的宋大奶奶臉頰,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宋大奶奶臉上。火辣辣的,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宋大奶奶喉中一哽,身子一個踉蹌就退了兩步,反手撐在圓桌邊緣。才勉力穩住身子。

“娘!”幾乎是同一時刻,鄰桌的趙榮昭再次起身,大步朝母親衝過來。想攙住母親搖搖欲墜的身子。

宋大奶奶擡起頭來,滿臉的悲愴。似是剛喝了一罐子中藥似的,苦得不能再苦了,卻強自擠出個鎮定的笑,對兒子道:“娘沒事,就是有些累了,你陪着家裡的兄弟姊妹們開席吧,娘想回去歇息了。”

“娘,您臉色很不好,還是兒子送您回去吧。”趙榮昭拉住母親的手,不放心地道。

宋大奶奶掃了一遍席面上的人,有人竊喜,有人難過,也有人抄着手,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等着看好戲的態度,直覺得心底涼了一大截,回過身來無力地對兒子點點頭,將手遞了過去。

“母親,大哥,你們走了,這家宴還怎麼開席……”趙榮霆站了起來,望着正欲離去的二人,欲言又止地問道。

“是呀,大奶奶,你們幾位正主兒都走了,這家宴誰來坐鎮啊。”下首席面上的三姨娘緊接着站起來,重申了一遍兒子纔剛提出的問題。

宋大奶奶磕上眼,抿着脣不說話。

趙榮昭攙着母親的手緊了緊,貝齒要來了咬脣,才道:“二弟,秋意漸濃,我母親身體有些不適,庶大哥不奉陪了,家中數你最大,就由你主持今晚的家宴吧。”頭也不回地說完,頓了頓,又道:“娘,咱們走。”

三姨娘望着母子兩漸行漸遠的背影,心底樂得開了花,投向兒子的眼神裡,滿是讚許。

趙榮霆平時最得大老爺看重,禮儀規矩教的很是周全,應付一個小小的家宴,全然不在話下,全程應對自如,盡在自己掌控之中,直到深夜散席後,又吩咐人收拾了殘局,纔回了自己的院子。

安排在後園中伺候的下人對他言聽計從,絲毫不敢怠慢,三姨娘看在眼裡,樂在心裡,對兒子今夜的表現很是滿意,在回去得路上,不禁高興得哼起了小曲兒來。

兒子出息,女兒也快要攀上高枝了,她確實很該得意。

相反的,另一邊的宋大奶奶心裡可就堵得慌了。

趙榮昭陪着她回了桐華院後,胸口氣悶的宋大奶奶頃刻便將屋中的丫鬟盡數攆了出去,獨留下兒子一個,方便母子二人說話。

“娘,爹也不是第一次這樣了,您別往心裡去,氣壞了身子不值得。”趙榮昭陪着母親坐下,倒了茶水遞到宋大奶奶手邊上,喊道:“娘,您先喝杯茶順一下氣。”

“榮昭!”宋大奶奶卻沒接杯子,而是一把握住兒子放在桌面上的雙手,殷切地望着他,道:“你爹這樣在人前甩我臉子,娘壓根就沒往心裡去,可你不該跟你祖母跟你爹唱反調啊,現在榮霆最會討你爹歡心,你若是再不爭氣,可叫咱們孃兒兩怎麼活啊!”

四目對視,趙榮昭怔怔地對上母親憂心忡忡的眼神,心裡頭一片酸澀,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宋大奶奶受了委屈,首先不是爲自己難過,擔心的反而是兒子會不會因此被老祖宗討厭。

想到此處,即便是心腸再硬的男子,也忍不住溼了眼眶,趙榮昭也不例外,垂首盯着桌布上的暗色花紋,瞬也不瞬地,不敢擡頭對上母親那雙眼角開始生出細紋,眸中溢滿悲傷的眼。

宋大奶奶長嘆一聲,緊了緊握着兒子手掌的那雙手,滿懷期望地道:“榮昭,前兩日我去老祖宗那裡請安,正好聽到老祖宗和太夫人說話,聽說前幾日京裡來了位陸尚書,從前是你爺爺的門生,與咱們趙家有些交情,過幾日指不定會投帖子,上門做客。”

趙榮昭疑惑地擡頭,睃了母親一眼,不是很明白她此話何意。

離開京城時,他還未滿十歲,許多事情都不記得了,更別提記得這些錯綜複雜的人際關係。

“陸尚書家中有個嫡幼女,深得陸尚書寵愛,此番出京也將女兒帶在身邊,這位陸姑娘娘特意拖人打聽過了,人才出衆,品行良好,與你年齡相仿,剛好也沒定親……”

話說到這裡,趙榮昭若是再猜不到宋大奶奶打的什麼主意,恐怕他就白活這麼些年了,當即眉心一皺,肯定地道:“娘,你明明知道我心裡裝着誰,又何必非要浪費心思在這些事上,我是不會同意的!”

“你這是要氣死娘啊!”宋大奶奶一聽,只差沒氣得背過氣去,胸口悶得人快要窒息,忙抽回手,在左胸房上‘砰砰砰’地錘了幾下。

趙榮昭心中不忍,可又萬分不情願妥協此事,遂別開頭去,不去看母親那含怨帶怒的目光。

“那柳子瑾到底有什麼好的?一個風塵女子而已,就爲了她,你爹對你失望透頂,連老祖宗現在也不怎麼待見你,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爲了一個不相干的外人,還是個迎來送往的青樓女子,就差淪落到衆叛親離了!”

兒子這般態度,簡直是傷透了宋大奶奶的心,想着那柳子瑾到底是對自己兒子使了什麼妖法,怎麼就讓兒子對她死心塌地的呢?

“娘,淪落風塵也不是她的錯,何況她是個清倌人,不是你口中所說的什麼迎來送往的風塵女子,我此生非她不娶!”說出這句決絕的話後,趙榮昭別開頭去,咬着脣不肯說話了。

一邊是母親,一邊是自己深愛的人,兩頭他都不想傷害,但母親的話着實過分了些,柳子瑾也是可憐人,若不是家遭橫禍,她又且會淪落風塵?錯的是命運,不是她,即便是自己的母親,也不能惡意中傷她。

“我怎麼就生出你這麼個糊塗的東西!”宋大奶奶拍着桌子站起來,氣得快要冒煙兒了,胸膛不斷起伏着,憤憤地道:“趙榮昭,你也給我聽好了,有我活着一天,她柳子瑾就別想進我趙家的大門!”

“那我就搬出去好了!”趙榮昭也在氣頭上,直起身來脫口道。

話音方落,屋中便響起‘啪’的一記響亮的耳光聲,在空曠的屋中,顯得特別空靈。

從小到大,宋大奶奶捨不得動他一根頭髮,即便他做錯了事,也頂多是小懲大誡,從未動手打過他,母子兩感情一直很好,親密無間。現在爲了柳子瑾的事,趙榮昭已經記不清這是母親第幾次翻臉,甚至動手了。

“真是我的好兒子!你要是敢搬出去,娘就死在你前頭,你不信可以試一下!”宋大奶奶眼神凌厲,直勾勾地盯着兒子,牙關不斷打顫,拿剛扇了兒子一巴掌的那隻手指着兒子,指尖止不住地顫抖着。

似是被打懵了,趙榮昭一屁股坐了下去,‘桀桀’怪笑兩聲,臉上的神情卻比哭還難看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