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着又怒起來，站立身走下臺階，看樣子是想親手笞人出氣。魏叔玢忙伸臂抱攔住她，笑道：“皇后是出了名的不佞佛不妄道，瓔姐你帶着丹藥去，沒準兒倒挨一頓斥罵，費力不討好呢。歇歇身子消消氣，慢慢再做計較。”
好說歹說，總算勸得柴瓔珞揮手命人止笞，靜玄帶人扶了那小婢出去，魏叔玢陪着紫虛觀主坐在廊下閒話釋悶。她猜想柴瓔珞這樣大動肝火，跟李承乾兄弟來訪很有干係，也不兜圈子了，直接問：
“瓔姐，皇太子兄弟幹什麼左一趟右一趟要找你說話？他們到底有什麼要緊事？”而你又爲什麼躲着不肯見他們？——最後一句，還是沒好意思問出來。
柴瓔珞長長嘆一口氣，見左右也沒什麼閒雜人，悶悶地答：
“阿玢你自己猜不出來麼？那慈和尼寺裡，我四舅母楊妃……”
“楊妃……”魏叔玢頓了下，“她懷的孩子，果然是太子的？”
柴瓔珞沒正面回答，只道：“這九年，楊妃一直拘禁在感業寺裡，外男不得入。她唯一的……機會，只有去年秋冬，爲了照顧她親生女六娘病癒，她來我紫虛觀住過一陣子。那時我觀裡出入人等很雜，我外務繁多，煉丹還要閉關，也不可能時時看着她們。發現四舅母有孕以後，我回來讓靜玄細細查問，到底那時候哪個男人曾與楊妃相處……”
說到這裡，她苦笑了一下，閉嘴不語。魏叔玢追問：“查出來就是太子曾與叔母亂倫？致使海陵王妃懷了身孕？他又暗地裡命楊師道去感業寺接出楊妃母女在外靜養，以免醜事暴露？”
柴瓔珞月眉緊蹙，指尖敲擊着自己膝裙不答。魏叔玢能理解她的心情，如果這檔子醜聞傳揚開，當事男女且不提，紫虛觀成了他們勾搭淫亂的場所，身爲觀主的柴瓔珞也免不了受責，在長孫皇后面前必然大失上意。楊妃有孕的事她們已經查出一段時間了，柴瓔珞始終不敢告訴皇后“你妯娌懷了你的孫子”，自然也是因此緣故。
太子和越王兄弟一直追着要找她說話，難道也是爲了這事？李承乾大概是想拿什麼威脅叫柴瓔珞閉嘴，而李泰……難道他也不知從何處得知了此事，想努力勸說柴瓔珞報告給他父母，令天子夫婦對長子更加失望，以使自己有入主東宮的機會？
“瓔姐你……又不能答應太子去欺瞞皇后，又不能當面頂回去？”魏叔玢嘆息着問。柴瓔珞自己一身倒還好說，她本家父親弟弟都是要立朝爲官的，得罪了太子，將來下場可想而知。但要一意逢迎東宮，與李承乾合謀騙瞞他父母，天子夫婦何等精明厲害？現又有個李泰在旁邊搗亂，陰謀暴露後，太子是國本，或許還不至於動搖，柴瓔珞這無關緊要的女道士可就是現成替罪羊了。
“那天你也看見了，皇后的玉體……唉。”柴瓔珞搖搖頭，“她自貞觀二年至七年，六年生育了四胎，元氣大傷，一直調養不過來，又操心太多，內外煎熬。這等震撼心律摧傷五內的消息，我是實在沒勇氣當面奏明皇后。這些日子，我一直想辦法，在立政殿找人，想緩緩悄悄地先給皇后透個口風，讓她心裡有個底。不管怎麼說，這等事也瞞不過去，等十月期滿，孩子生下來……”
魏叔玢心裡突然迸出一個念頭，太過陰暗殘酷，一閃而過趕緊湮滅不再想了。可那念頭似乎自己有生命似的，不斷地在她心底跳躍呼喊，讓她的思緒不聽自己使喚，一再往那個方向飄去。
“瓔姐，”魏叔玢緩緩低聲說，“你們關隴舊家……的男子，向來並不以……婦人幼兒爲意……”
李承乾不是生死置之度外的癡心情種，也不是心慈面軟優柔寡斷的懦夫。楊妃雖是絕代佳人，一番荒唐出了麻煩，威脅到他東宮儲君位了，難道他不會……快刀斬亂麻？
柴瓔珞靜靜看着她，面無表情，只點漆雙眸裡亮光閃動，似是很明白她想說什麼。這話畢竟太過殘忍不仁，魏叔玢不願明說，柴瓔珞也不形諸於口，只淡淡道：
“我在等，看再拖過一陣，有沒有什麼好時機處置此事，或者就……永遠不提也好。”
二女相對默然良久，魏叔玢心生寒意，可也沒別的辦法。柴瓔珞換個話題問：
“你今日怎麼又從家裡跑回來了。”
魏叔玢“啊”一聲，險些忘了自己是來做什麼的。她也不想再在楊妃之事上糾纏，簡明扼要地說了自己在家與父親的談話，父親透露的天子有意遣吳王去高昌和親報聘等事，求柴瓔珞力促事成。
聽說小舅舅要被髮配到高昌去當駙馬，女道士先是掩口而笑，隨即斂容正色嘆道：“這也是個辦法，眼下十四舅的情形，確實沒有更好的出路。只是……阿玢，難爲你了。”
被她觸痛心事，魏叔玢心裡一酸，忙強笑道：“瓔姐又在打趣，十四郎性命名聲要緊。我勸不動家父，八成家父還要諫阻主上派吳王去報聘，只能指望皇后那邊出頭，勸主上拿定主意了。”
柴瓔珞沉吟：“事涉大安宮諸王婚事，皇后介入，倒也不算干政。只這話怎麼說，得仔細籌算……有了。”
她的主意，今日三王納妃冊拜典禮行完後，明後天新立的趙王妃等要去朝見中宮皇后。到那時再說，一是趁着皇后心情好，二是順勢提起吳王婚事，也不顯得突兀尷尬。她又說這事她自己去辦了就好，魏叔玢不要跟她一起了，免得皇后瞧見魏小娘子，又想起少年男女私情曖昧、魏侍中長女強項衝撞那些亂七八糟，擾雜了心思——魏叔玢知她說的有理，紅着臉答應下來。
到了那天，柴瓔珞果然換了一身女官裝束，自行入宮。魏叔玢收拾心情，老老實實在紫虛觀抄書記藥方，按孫藥王的吩咐帶着觀中婢女們揀材熬湯。黃昏時，柴瓔珞才一臉疲憊地回來，略述了幾句兩儀殿萬春殿今日的熱鬧景況，魏叔玢催問“那事如何”，柴瓔珞只笑了笑答“皇后報說知道了，沒說別的”。
這是說皇后沒應允去向天子說項，好在也沒動怒拒絕，李元軌尚有一線生機。魏叔玢沒想到的是，關於高昌戰和的消息，過幾天后，她又從意想不到的人口中聽見了不少。
這日上午她正在房內書寫藥方，婢女阿圓來說“觀主娘子請魏娘子出來見客”。她忐忑嘀咕着是不是家裡人又來叫她回城，出到堂上一看，來客居然是新冊拜的趙王妃裴氏。
裴妃一身新婦妝束，帶了兩個侍娘，是來紫虛觀道謝的，她已經知道柴魏二女爲自己合婚出力甚多。魏叔玢在渭北裴家莊園與她有過一面之緣，柴瓔珞更笑着人前人後大叫“六舅母”，三女很是親熱。
落座後先扯了陣閒話，柴瓔珞問起裴妃之兄裴律師近況，裴妃嘆道：“阿兄送我出嫁，已完了心事，本打算收拾收拾回河東老家去，繼續爲先父守墓。可渭北莊園那邊又出了禍事，他還走不成，要再留一陣子才行。”
“渭北莊園出了什麼禍事？”魏叔玢想到自己和李元軌共居幾日的那個菜園子，關心地問。
“你們知道我家那個犟憨莊頭張老漢麼？”裴妃問，見二女點頭，嘆道：“就是我出門進京那天，他被咸陽縣尉帶人抓走了。”
附註：古代醫術、道術、巫術不分家，大家熟悉的孫思邈，在《千金方》系列著作當中，也特別列出過“飛煉”鍾乳等法，到中唐還有人託他的名寫過一本《《孫真人丹經》，其中的“丹經內伏硫磺法”是世界上最早的黑火藥配方。
小說裡的“辰錦流暉丹”，名稱出於道藏《太清石壁記》捲上，傳爲隋朝羅浮山道士青霞子（蘇玄朗）撰，唐人楚澤先生改編。《新唐書· 藝文志》着錄。載外丹方訣數十種。其中“艮雪丹方”：一名……九名辰錦流暉丹，十名凝階積雪丹。材料有“錫十二兩 鴻霜一斤 特生譽石一斤 絳礬石一斤 朴硝五兩 太陰玄精六兩 盥一斤 白鹽一斤”，煉製過程不貼了，反正也是瞎扯……療效據說“研極細，以棗肉膏和爲丸，如麻子大，一服四五九，加至六七九，萬病皆愈。”千萬別信，這些丹藥大多都是毒藥，吃了不暴斃就算運氣好。（李二陛下嚶嚶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