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 承諾

二十年前,懷晉。

“喂!店家!那邊怎麼這麼吵啊!”,說話的是一名擎着重劍的男子,端着一碗酒喝。看樣子整個店家的酒都喝下去,也不夠似的。

店家識相地候過來,輕聲道,“哎喲,客官,您可別說您不知道這兩個人啊...”

男子喝得微醺,張嘴罵道,“你管我,我就是不知道,廢什麼話,快說,那兩個人有什麼了不起的,能看不能打...”

店家“嘖”了一聲,不滿這個男子的態度,但看得他喝醉了,又年輕氣盛,也不與他多計較。

“諾,您看,那人揹着兵器呢。他們不僅僅是長得好看,再者,他們也是令人稱羨的神仙夫妻,於妖怪的魔掌下,搭救我們呢...”

男子被這麼一說,有些掛不住面子了,站了起來,搖搖晃晃,走了過去。店家忙阻止他,“客官,可別在這鬧事啊...”

男子掏出幾兩銀子,丟在桌上,“別廢話!”

“這可不是銀兩就能解決的問題啊,您要是現在過去,說句不好聽的,光他們身邊圍着慶賀的老百姓,都能把你打死...”

男子甩開了店家的手,繼續步履蹣跚地向前走去。店家無奈,長嘆了一聲,看男子沒有動武的意思,也就不管了。

“盛情難卻,大家也都坐下,一起吃吧...”,說話的是一個容貌俊秀的男子,略年少於重劍男子。

“公子是我們的大恩人啊,我們就是來爲您慶賀的,我們吃不吃不要緊啊。公子和您的夫人,可一定要吃好啊!”

這個老伯一句話,便煽動了氣氛。衆人紛紛附和,“對啊,應該!”

“夫君,百姓們盛意拳拳,我們就別推辭了吧...”,俊秀公子身旁的美人,也跟着說了句。

“嗯,都聽你的...”,說罷,這位公子撥開美人的髮梢,輕撫她的額頭,算是對她的疼愛,害得女子尷尬了好一會兒,嬌語道,“奕郎,你做什麼呀,這可是在大家面前,我...”

公子笑了一聲,隨即大家也都笑了。一時間,整個世界,好像從來就沒有什麼悲傷難過似的,變得那樣幸福,寧靜。

“就是你們兩個吧,吵得跟閻羅王似的!”,重劍男子不知何時,擠進人堆裡,找到個位置坐下。一邊喝着他們的酒,一邊罵罵咧咧。

“誒!你是誰啊!敢這麼對我們恩公講話!”

“拉開他!”

此人擾了安寧,又十分無禮。因此,衆人的憤怒,已經是遏制不住的了,每個人都對他罵了開來。

然而那名男子,卻不多在意,這倒是讓這位公子提起興趣來了。

“是我不對,大家還莫要怪罪。在下羽皇...”,不等他說完,男子拍了一下桌子,說道,“我管你叫什麼,你很厲害是吧,敢不敢,和我比一比...”

公子的妻子緊張地拉扯了自己夫君的衣袖,示意他不要和對方硬拼,以防有詐。公子立即會意,但笑了笑,說,“不會有事的...”

女子擔心地點點頭,但手心還是出了汗。

“還請問這位兄臺,不要妄動殺念。以你這般身手本事,肯定能爲百姓造福,保一方平安...”,公子說的話,又被男子再一次打斷,“要我保吐口水在我身上的人平安,我像是瘋了麼?少廢話,打贏我再說。”

“那好,我勝了你,你就要爲百姓出力,如何...”,男子走了,揮手示意公子趕上來,公子只笑一笑,便跟上去了。

佳人心急難耐,不顧丈夫吩咐,也偷偷跟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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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世,莫回首,千山重巖,幾度紅塵老,萬里清風寫意,春華秋碧難思憶,霏霏淫雨是無歸期,只願共你一生無別離。

已經一天過去了,到了夕陽亦逝,天地昏黑,兩人才肯停手,雙雙累得,癱到地上。

“哈哈哈哈!沒試過打這麼痛快的架,小子,我服你!”,男子臉上出現從未有過的欣喜,要不是力氣都耗光了,否則他還會再打。

這位公子也是極爲高興的,不知怎的,和男子一見如故,“我倆何不結爲異姓兄弟?”

男子一聽也來了勁,“好!我怎麼沒想到,我二十三,定是比你大,我做哥哥!”

“我十九,做弟弟也無妨。還不知道大哥什麼姓名?”

“聶相觴,你呢?”

“羽皇奕!”

“哈哈!好!我認你這個兄弟了!”

卿秀離在一旁總算放下擔憂,眼下不去打擾。她知道,男人之間也有很多話,雖不說出來,卻也是要時間去默默感受的。

聶相觴說道,“你這麼厲害,功夫哪學來的?”

羽皇奕笑笑,“我爹教的。”

聶相觴“哦”了一聲,“要不要我去拜會一下,還有我的弟妹,我也得給他買份見面禮...”

“不必了。”,羽皇奕說道,“大哥,你可是答應我了,要把一身武藝,用以保百姓平安...”

聶相觴嫌煩,“哎,你怎麼老提這事,我答應你就是了。”

羽皇奕滿足地笑了笑,不知不覺地累得睡了過去。聶相觴費力地爬起來,喝了腰間別着的壺裡的酒,把羽皇奕背起來。“我這個弟弟,還挺沉啊,放心吧,大哥會保護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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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

“不行!我不讓你去!那裡太危險了,你不顧你爹,也不顧自己的娘子孩子,這算怎麼回事?”

“大哥,秀離她也明白,至於爹,他沒有我也可以的...”

聶相觴揮手給羽皇奕一個巴掌,“說什麼鬼話,你要你爹看着你去死?這就是個陷阱,你一個人去我不管,你娘子要留下來,把孩子養大!”

“不,觴哥,我一定要跟奕郎去的。”,卿秀離含淚請求,聶相觴也不好多說什麼,便回頭,“非要有人去,那就我去!”

“怎麼可以?”

“怎麼不可以!就允許你逞英雄!”

羽皇奕着急道,“哥哥還未娶親,此去危險,不可!”

“你還知道危險!都別說了,聽我的!”,聶相觴執意前去,頭也不回。

羽皇奕忍痛,衝上前去,在聶相觴反應過來的一剎那,還來不及躲避,就中了點穴,昏了過去。

昏過去前,他狠狠抓住羽皇奕,“你,你小子,別死...”

羽皇奕苦笑着,掰開聶相觴箍着自己脖子的手,“大哥,我的孩子,就交給你了...” шωш¸ тт κan¸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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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恩公,不好了,羽皇公子他,他...”,聶相觴本想上馬趕回南水,去看看羽皇奕的孩子,順道安撫一下宇連家主。

然而,羽皇奕的消息一出現,他怎按捺得住自己的性子,忙問道,“他怎麼了!”

“公子他...有漁民說,妖怪把公子和他的夫人,一併,吃了...”

“什麼!”

聶相觴大吼一聲,飛身上馬,立即往沃海方向奔去。日夜兼程,總算是自己撐了條漁船,接近了無言小徑。

面前可怕的雷雨波濤景象,也駭住了聶相觴這個硬漢子,他不禁加大了搖船的力氣。爲了兄弟,他不能夠退卻。

此刻,他奮力向天呼喊,“弟弟!弟妹!你們在哪裡!”

當然不會有人迴應他,不過,異獸倒是來了兩隻,身纏光華美麗的仙氣,卻長得奇怪,像是混合了豬馬一類的動物。

“你們不要攔我,我義弟在哪裡!”,聶相觴不假思索,說的也是廢話,異獸怎通人語,不過叫喚了一聲,卻沒有攻上前來,但無論如何,不讓聶相觴過去,任憑聶相觴怎麼打,也不退半步。

“你們聽着!我要找我弟弟,擋我者死!”,聶相觴這番話說完了之後,突然感覺哪裡來了一口涼氣,讓自己無名怒火燃起,也不知爲何,手上的勁大了許多。此外,他沒發覺自己雙眼發白,可怕得很。

那兩個怪物嚎了一聲,想嚇退聶相觴。聶相觴反而更怒了,揮起重劍,竟生生劈開了其中一隻!另一隻見得如此,便把聶相觴當作敵人,衝撞過去...

聶相觴拋開重劍,伸出雙掌,費力地擋住了來勢洶涌的怪物,但也吐了血,而後腳下一個不穩,他仍舊是被撞飛了,倒在一邊。眼看就要被踩踏而死,卻不知何處又來了一股更爲強大的涼氣,竄進他身體裡,使得聶相觴完全失去了意識...

等到他醒過來,發現怪物死狀慘烈,而自己卻安然無恙。然而,他也不去多想這是怎麼一回事,立馬動身去找羽皇奕。

沃海是一座島山,內裡道路如迷宮一般錯綜複雜,聶相觴走了很久,找不到路。傷口一裂,加上脫水,他也就昏了過去。

可沃海十分神秘,等到他再次醒過來的時候,自己已到了一處山洞口。洞口深黑,看不見裡面有什麼。聶相觴膽子大,就進了去。

然而,天生武學奇才的他,能察覺到情況不對。

前面的邪氣,在吸引着他往前走,而自己對羽皇奕的感應,卻出現在通道的另一邊。

眼下他不能再出問題,只好憑着自己的感覺,走了另一邊。才這麼想了一下,他的身體險些沒被涼透,一股氣在自己身體亂竄,逼着自己往原路走。聶相觴勉強支撐着,總算是熬了過來。

聶相觴很快忘掉了自己的痛苦和危險,意識開始模糊,口中喃喃道,“別怕,大哥來救你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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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前面,的確是羽皇奕他們,沒錯。只不過,他們正被逼得窮途末路,面對着一個龐大而醜陋的身軀。

那個怪物手很長,並且長着銳利的淬毒肉刺,加上力氣也大,一砸過來,這小山洞,整個晃了一晃。

“秀離,沒事吧...”,羽皇奕看着虛弱的卿秀離,心頭一陣急躁,卻也不知做什麼纔好。

卿秀離看羽皇奕如此,強打起精神,擦了擦嘴角的血,說道,“奕郎,我沒事的,你自己小心。”

羽皇奕眼角有淚,知道自己命將不保,而且妻子要與自己同赴死,不禁想起了許多往事。可面前的龐然大物,又是一擊過來,羽皇奕一不留神,劍被打飛,倒插石中,自己則是受了重傷,兼有劇毒。

於是卿秀離連忙蹲在倒地的羽皇奕身邊,檢查他的傷勢。羽皇奕撫着卿秀離的臉龐,有氣無力地說,“我不怕自己死在這裡,但我後悔沒聽大哥勸告,害苦了你...”

卿秀離搖搖頭,哭了起來,“不是的,就算你不許,我也一定會來。如今死在你身邊,我不後悔。只可惜,我們的孩子...”

羽皇奕看看了洞頂,出了神,“大哥,會照顧他的。”

卿秀離點點頭,艱難地背起羽皇奕,到洞口較矮的地方,暫時躲開了怪物。羽皇奕慘笑着,說道“看來我們敵不過這個怪物,只能把它永遠困在這裡了...”

卿秀離突然領悟,“你要用北辰冰王那一招...”,羽皇奕點點頭,卿秀離立刻抱住了他,“我不準,我不要再也見不到你...”

“呵呵,北辰冰王教我的時候,是這麼說過。不過,這也襯出了這招的厲害。你趁我出手的時候,就趕緊離開,逃出去告訴大哥,不必爲我報仇...”

“我不走!我也留在這裡!”,看着卿秀離梨花帶雨,羽皇奕只得苦笑,“是嗎,我連自己的女人,都保護不了。大哥說的沒錯,我果真是個廢物。”

“不是的,我們真心相愛,就已足夠了。讓我留在這裡陪你,不要趕我走,好嗎?”,卿秀離的請求,伴隨着眼淚,是那樣地令人不忍拒絕。

不一會兒,怪物也已來到跟前,羽皇奕扶起身子,自嘲道,“現在是真的走不了了...”

羽皇奕勉強對卿秀離笑了笑,“那我們最後,也要一起...”,卿秀離重重地點下了頭。

只見羽皇奕用盡最後一股力氣,飛到了半空。卿秀離見狀,強忍住淚水,跟着飛到了空中,將自己全身法力,灌進羽皇奕身體裡。

羽皇奕緩緩呵出一口氣,這一口氣迅速繞了這個不大的山洞一圈,把整個地方變得寒冷起來。那個怪物不明其間何爲,就已經動彈不得,肉刺也被凍得縮進身體裡去。

不到一會兒,怪物整個就被凍結起來,但目前只是一塊薄薄的冰,還是能破出來的。

羽皇奕看着卿秀離凍得不省人事,就快支持不住,只好一把抱住她,用自己的胸膛去溫暖她,另一手繼續施法。

很快,洞壁也結起厚厚的冰,連羽皇奕自己的手,也覆了一層霜。羽皇奕感覺到,自己和妻子的生命,正在一點點流逝,但以防萬一,他還是運盡餘力,將整個洞頂震碎,欲以山石,封住出路。

就在此時,聶相觴已經趕到。看着這驚人的一幕,才踏進去一步,自己就被凍了一下,趕忙把腳縮了回去。

羽皇奕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接着整個身體都被冰凍起來,一個巨大的冰柱,就這樣把羽皇奕,卿秀離,怪物,完完全全封了起來。

任憑聶相觴怎麼呼喊,空中都沒有迴應。忽而聽到一聲裂響,聶相觴擡頭一看,發現洞口就要崩壞,不得不走,但要是走了,就再也見不到他們了,可不走,只怕一時間也解不開這九尺寒冰...

他掙扎了一下,想起那一幕,羽皇奕曾苦笑着說,“大哥,我的孩子,就交給你了...”。

於是,聶相觴流下熱淚,心一橫,在最後一刻,一個躍身,在地上滾了一下,逃了出去,身後就是石頭砸下封路的聲音。

聶相觴在洞口外,始終不肯離去,哭了已不知多少遍,身上衣衫的淚痕也幹了好幾遍,渾濁不清。

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試問誰知下句,“只是未到傷心處”... ...

若不是想起義弟之子,聶相觴不會強顏歡笑,瘋瘋癲癲地回到人世間,他會找一個地方自行了斷。畢竟,連自己的義弟和弟妹,都救不了 ,還去救什麼一方百姓。

回去之後,不論誰來詢問,甚至是羽皇宇連這個老父親,親自前來,他也不答一句,只是喝着悶酒,看着老人家落淚。

然而,他一時也沒心思照顧孩子,四處雲遊去了,但凡遇見惡人作亂,便斷其手腳。

他每走過一處村莊,便立兩個墓。因爲當初,兩個人說要走遍天涯海角,幫助所有受苦難折磨的人。

“真傻,怎麼可能幫得了所有的人呢,你們又不是神仙...”,聶相觴繼續喝着悶酒,咂咂嘴,身子搖晃地往遠方走去。

彷彿在天空中,他又能看見羽皇奕夫婦的笑臉,看他們嬉笑怒罵,幸福快樂。

“你們要是不去幫人,現在你們就不會死,。一個可以和我把酒言歡,一個相夫教子,大家其樂融融,多好...”

聶相觴向天空呼喊,“快回來吧,大哥想你們了!”,聶相觴說完,醉倒在地上,酒灑了一身,也不去管,就這麼在街上,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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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大叔,酒醒了嗎?”,聶相觴忽然睜眼,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睡了過去。

剛纔那些,不過是夢。當然,也是真實的記憶。

看見羽皇軒,剎那間以爲是羽皇奕,他鼻子一酸,含糊說道,“沒什麼。”,接着,自己到一邊,捧起一大壇酒來喝。

羽皇軒隱約可以看見,那從壇裡淌出來的酒水之中,還混雜了聶相觴不少的眼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