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三十七、江州頑疾

大江之上,船影搖曳,浪濤聲時不時從兩側黑暗中傳來,不絕於耳,超過四丈長的官府大船飄蕩江中,兩個帶刀官兵坐在船頭,說着閒話,時不時觀察江面,後方船艙燈火閃爍。

船艙裡,王通揉着眉頭,身邊桌案上還放着厚厚卷宗,船艙窗外漆黑一片,只聞濤聲,不見光亮。

他又捏了捏痠疼的眼眶,頓覺頭暈眼花,想要繼續看,白紙上的密密黑字也變得模糊起來,不安分跳動,一時居然力不從心,看不清楚.....

“老爺,先歇息吧。”身後傳來咚咚腳步聲,伴宿妻子的聲音。

王通擡頭勉強一笑:“你先歇着,我馬上便來。”

他和愛妻已三年中秋沒回開元,心中實在對父親愧疚,所以今年無論如何也要趕回去。

再者阿嬌婚禮在即,他也不得不南下,如今阿嬌與李星洲已成納采之禮,木已成舟,他便是再反對也無用,只怪自己當初動作太慢吧。

之所以連夜趕路,無非因寧江府最近事務繁多,上次因南方戰禍,江州加稅,緊急徵糧徵錢,引起百姓不滿,江州一代的黑山賊人趁機作亂,燒殺搶掠。

後來遼人南下,駐紮江州的江閒軍調往北方,黑山賊得知後更是氣焰囂張,竟敢被日入市,搶人妻女。

沒想黑山賊稍一自大,就被之前拿他們無能爲力的廂軍鎮壓。

雖賊寇已散,可風氣一起,久久不得平息。江州城中如今無處不搶,無日不殺,一片混亂,他再三加派衙役,甚至調集廂軍入城維持治安,依舊作用不大。

江州治安每況愈下,如今已到百姓白天不敢開着家門,出門都要小心翼翼的地步。

他又想各種舉措,獎勵舉報者,懸賞兇首,甚至不惜聽從判官的法子,處死好幾個惡徒,這些惡徒在他看來本罪不至死,可情況實在太過嚴峻,衙門大牢已容不下那麼多人。

起初幾日,情況還好,果然有人被震懾住,有所收斂。

可沒想十幾日後立即反彈,犯事之人愈發增多,這下連判官也束手無策,府衙中衆人徹底傻眼。

這些日子來王通也一直爲此焦頭爛額,就連他這個知府外出,也要隨時帶着護衛才行。

他想破腦袋,也沒有半點破解之策,衙門各房官吏也想不出可行辦法,他去請教過寧江府一帶的幾位學問大家,隱士高人,或是告老官吏,反正只要有才學治世之能士,他都問過,最終依舊沒得到什麼可行辦法。

有人給他講毫不着調的聖人之言,而一些官場前輩則搖搖頭,告訴他此事無解,只能拖下去,不出大事就是福......

無論哪一種,都令人失望。

......

妻子見他還在皺眉沉思,忍不住搖頭:“你呀,對家裡事沒見你這麼操心過。”說着進內倉拿一件棉披風爲他披上。

“我可跟你說好,妾身知道你不喜歡那李星洲,可如今他是當朝平南郡王,冠軍大將軍,還是阿嬌的夫君,此事已經板上釘釘,且阿嬌與我來信,字裡行間,都看得出她對平南王喜歡得緊,等到明日見面,你可千萬管好你那倔脾氣。”

王通無奈道:“知道知道,我都知道。”

妻子還是不放心,“就怕你只是嘴上說說,心裡不明白!

以後和平南王過日子的可是阿嬌,不是你,你若不分輕重冒犯人家,你倒好,撒完氣舒服就能走了,可苦的卻是阿嬌,阿嬌以後都是王府的人。”

妻子越說越嚴肅:“你們這些男人,嘴上說着仁義道德,家國大義,可從不爲別人想想,以前就罷了,這次你要是敢害自己女兒,我跟你沒完!”

“好好好,我知道我知道,我會注意。”王通又連連保證道。

妻子這才罷休:“好了,早點歇息吧,若想辦法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若能想出來,早就想到了,不差一時。”

王通嘆口氣,只好放下手中文書。

江面濤聲依舊,船兒在黑暗中向南漂去。

.......

“後來呢?”何芊湊過來追問。

“後來.....後來明天再告訴你,說好每天只講半個時辰。”李星洲壞笑道,說着站起來。

何芊吐舌頭,“小氣鬼!”

李星洲好笑的收起紙筆,“你還有臉說我,看看你自己,這裡就你一個大閒人,你好意思嗎。”

幾步外的桌上,阿嬌正和月兒一起縫製斗篷,秋兒幫助詩語對王府賬目,嚴毢年紀大,逐漸精力不支,如今王府總賬也歸詩語管。

而他則一邊給何芊說西遊記的故事,一邊設計新王府,整個小院中,確實只有何芊一人無所事事。

不過她倒是半點不臉紅,還跳起來得意道:“有何不好意思,你們都是王府的人,忙王府的事,我又不是,閒着也合理合情,我要是不閒,就是你們王府欺負人。”

“那你隔三差五來王府混飯怎麼算?”李星洲反問她。

“那是......那是你自願的......”何芊心虛的道,然後連忙跑到阿嬌身邊:“阿嬌、月兒,我來幫你們理線頭。”

李星洲大笑:“你那水平也只會理理線頭吧!”

“要你管!”

李星洲搖頭,出了小院,便見到起芳已在等候。

“王爺羣芳環伺,豔福不淺啊。”她開玩笑。

“哈哈哈哈,一般般,走吧。”他今天要讓起芳熟悉王府所有管事,以便以後好合作,特別是詩語和嚴昆,因爲嚴昆負責與她具體交接,而詩語以後是起芳上級。

出王府,兩人都是騎馬,帶了四個護院,因後天就是中秋,所以街道上熱鬧異常,人來人往,帶人是防止發生意外,這年頭什麼人都有。

“我聽說王爺又被加爲鴻臚寺卿,不去招待金國使者沒事嗎?”起芳問。

李星洲搖頭:“不急,先放放吧,這種時候去談不理智。”

起芳搖頭:“我不懂那些門道,不過王爺自然是勝券在握,哪一次你都是如此。”

“哈哈哈,要真是這樣就好了......”李星洲也搖頭笑道。

“我有時候也想相信這世上有神有仙,只要誠心誠意,跪跪拜拜,就能心想事成,不用費盡心機手段,不用又苦又累,不用擔驚受怕去想能不能成......”李星洲騎着眉雪。

“可王爺最終也沒拜神不是麼。”

李星洲點頭:“是啊,那是我慢慢發現,與其對神仙誠心誠意,不如對自己誠心誠意,神仙有沒有誰知道呢?可人總是實實在在活着的,越對自己誠心之人,越能察覺自己活着,活得好好的。”

起芳愣愣呆住,許久才道:“照你說,活着也挺難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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