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冷靜了兩天,黎朔發現自己這段時間頭腦過熱的現象都好多了,任何激--情都會隨着時間減弱,色令智昏的時候最不利於思考,現在他終於能理性地思考倆人目前的關係,以及對邵羣的態度。

只是他還沒思考出一個頭緒,就被溫小輝一通電話給攪亂了。

“什麼?!”黎朔訝然。

溫小輝直嘆氣:“真的,邵羣現在住院呢,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但是程秀的聲音聽着特別可憐,我準備飛過去陪陪他。”

黎朔半天都難以回過神來,邵羣和李程秀怎麼會這麼坎坷,跟人打架捱了刀子?雖然他一直偷偷地希望邵羣倒黴,但不至於詛咒別人受傷,最重要的是,他擔心李程秀有沒有受牽連。

黎朔問道:“程秀怎麼樣?他沒受傷吧?”

“程秀沒事,就是有點慌,邵羣的姐姐們都在那兒呢,尤其他那個當家的大姐,特別厲害,程秀那麼慫,又沒有親戚朋友,不知道怎麼別人欺負呢,老子過去給他撐場子。”溫小輝說的頗豪氣,隔着電話都能感覺到那股準備擼袖子幹架的氣勢,“黎大哥,你要不要一起去?”

黎朔沉默了。既然現在他和趙錦辛在一起了,就該和過去的對象適當地保持距離,尤其是敏感的對象,他要是去了,難免邵羣又發瘋,趙錦辛左右爲難,只會把事情弄得更糟。他一時猶豫了。

溫小輝猜到了他的心思:“怎麼,怕你小男朋友吃醋啊?”

黎朔苦笑道:“我想我真的不該再摻和他們之間的事了。”

“也是……”溫小輝頓了頓,小聲說,“程秀要是見到你,應該就能安心了吧……但是這樣確實對錦辛不好,沒事,我自己去,我的戰鬥力你放心吧。”

“你可不要惹事,尤其不能惹邵家的人。”溫小輝性子直來直去又不成熟,脾氣還不小,碰上不順眼的事情立刻亮爪子,黎朔真擔心他會吃虧。

“知道了。”

“有什麼困難,就給我打電話,我一定會幫你們的。”

“好!”

通完話,黎朔怎麼想,都還是不放心。李程秀軟弱,溫小輝衝動,沒有邵羣在,就邵雯那恨不得李程秀消失的架勢,怎麼可能不爲難他?

正在他遲疑的時候,趙錦辛打了電話進來,黎朔直覺跟邵羣有關,馬上接了:“喂?”

趙錦辛的語氣頗急促:“黎朔,我哥出事了。”

“怎麼回事?”

“大概又是爭風吃醋,真他媽的……”趙錦辛順了順氣,“我準備去機場,你能跟我一起去嗎?”

黎朔頗意外:“你希望我跟你一起去?”

“我哥還沒醒,雯姐在那兒,我怕她爲難李程秀,你在的話,能好一些。”

“……好,我去。”

掛了電話,黎朔隨便收拾了兩件衣服,提着箱子就去了機場。

他在安檢口看到了正在等他的趙錦辛,趙錦辛一見他就撲過來抱住了他。

黎朔皺了皺眉:“很多人看着。”

趙錦辛悶悶地說:“黎叔叔,我心裡難受。”

黎朔暗暗嘆了口氣,他氣還沒消,想再晾趙錦辛幾天,給他個教訓,可一想到邵羣躺在醫院,又覺得趙錦辛有些可憐,終是不太忍心,便拍了拍趙錦辛的背,“他不會有事的。”都說禍害遺千年。

趙錦辛撇着嘴:“你已經好幾天不理我了,你還沒消氣嗎?”

“等你意識到自己的錯誤,發自內心的反省,我們再談別的。”

趙錦辛鬆開手,耷拉着眼角看着他:“我已經意識到自己的錯誤,也在反省了,我覺得,每次事情一跟韓飛葉有關,你就對我特別狠。”

“簡直是歪理,做錯事的是你,跟韓飛葉有什麼關係。”

趙錦辛委屈地說:“我嫉妒他,你們認識那麼早,在一起那麼多年,我算什麼呀。”

黎朔無奈地嘆了口氣,趙錦辛可憐兮兮的樣子,讓他忍不住地心軟,他硬起心腸,板着臉說:“還是歪理,嫉妒也不能去做壞事。”他頓了頓,“錦辛,氣話歸氣話,在我心裡,你和邵羣是不一樣的,別讓我覺得自己看走了眼,好嗎?”

趙錦辛沉默了。

“走吧。”黎朔徑自走向安檢。

倆人上了飛機,趙錦辛把腦袋歪在黎朔的肩膀上,以他比黎朔還高了五六公分的個頭,這個動作其實彆扭又不舒服,但他就是不起來。

過了一會兒,又抱住黎朔的胳膊,用額頭蹭了蹭,小聲說:“我害怕。”

黎朔輕聲道:“不怕,沒事的。”

“那可是刀子。”

“不是沒有生命危險嗎,他身體好,很快會恢復的。”

“那肯定很疼。”

黎朔沒有說話。他不同情邵羣,但他着實心疼李程秀,那麼善良無害的一個人,爲什麼要遭遇這麼多坎坷呢。

趙錦辛見黎朔不說話,又問道:“你覺得解氣嗎?”

“我不是那樣的人,我想出氣,會自己來,幸災樂禍沒有意思。”

“你想怎麼自己來?”趙錦辛一眨不眨不看着他,目光異常地明亮。

黎朔頓住了,他沒有看到趙錦辛的眼神,他抿了抿脣:“只是說說。”

趙錦辛垂下了眼簾,掩藏住了其中的思緒。

下了飛機,倆人直奔醫院,黎朔路上給溫小輝打了個電話,溫小輝比他早一班飛機,人已經在醫院陪着李程秀了。

到了醫院,黎朔在休息室找到了倆人,李程秀的臉慘白慘白的,眼神灰敗無神,看上去極可憐,溫小輝一個人在嘰嘰呱呱地說話,試圖緩和他的緊張。

黎朔一進屋,倆人齊齊擡頭,李程秀看到他,表情無助得好像要哭。

“黎大哥,你來了。”溫小輝鬆了口氣。他大約來的匆忙,什麼都沒收拾,頭髮軟趴趴的,臉上素淨,也依舊漂亮得讓人讚歎,只是沒了平時沒心沒肺的笑容,尤其是看到趙錦辛的時候,神情古怪,全無上次的熱情。

黎朔走了過去,握住了李程秀的肩膀,柔聲道:“程秀,沒事了,我們陪着你。”

李程秀跟丟了魂兒一般,怔怔地點點頭。

趙錦辛道:“你們聊,我去看看我哥。”

趙錦辛前腳一走,溫小輝就爆發了:“他居然是邵羣的表弟?他接近你是什麼居心?!”

黎朔含糊道:“都過去了,改天我再跟你說吧。”

“哼。”溫小輝撇了撇嘴,氣得腮幫子都鼓了起來,他顯然是一肚子壞話,卻礙於倆人面子,一個都不能說。

黎朔輕聲安慰道:“程秀,你別怕,邵羣的傷應該不嚴重。”

李程秀點點頭,又搖搖頭,跟被抽乾了魂兒的娃娃一樣。

“你們吃飯了嗎?”

“沒有,餓死了。”溫小輝玩兒着李程秀的手指,不太高興的樣子。

“我去買點吃的,等我一會兒。”

“好。”

黎朔走出休息室,朝病房部走去。

在走廊上,他看到了正在說話的趙錦辛和邵雯。邵家的事,他半分不想摻和,所以就躲在拐角處,直到邵雯走了,才走了過去。

趙錦辛看到黎朔,疲倦地說:“沒傷到器官,手術很成功,只是人還沒醒。”

“那就好。”黎朔也鬆了口氣,看到李程秀的樣子,他就知道這個男人在李程秀心裡的地位,其實勝過一切。

趙錦辛輕聲道:“你說,這算報應嗎?”

黎朔怔了怔,等着趙錦辛說下去。

“我哥確實不算什麼好人,尤其他對你做的事。”趙錦辛深邃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黎朔,“這可能就是他做錯事的懲罰吧。”

黎朔有些煩亂:“也許吧,沒有人可以不爲自己的行爲付出代價。”

“希望你能消氣。”趙錦辛淡淡一笑。

黎朔蹙起眉:“這跟我的事是兩回事,我也不存在什麼消不消氣。”

趙錦辛點點頭:“我明白。”他長吁一口氣,“雖然很多事都是我哥自找的,但是他現在真的要快點好起來啊,不然李程秀怎麼辦。”

“程秀比你想的堅強,你還是去勸勸邵雯吧,別讓她亂來。”

“我擔心的不只是程秀,還有他們的孩子。”

黎朔震驚地瞪直了眼睛:“你說什麼?”

趙錦辛驚訝地說:“李程秀沒告訴你嗎?哦,他可能嚇壞了。”

“什麼、什麼孩子,這時候你還開玩笑?”

“我沒有開玩笑,我哥拿李程秀的精--子代孕了一個孩子。”他壓低聲道,“這是秘密,雯姐不知道。”

黎朔驚得後退了一步,頓時渾身都在發抖。他還是太低估了瘋子的腦回路,居然能幹出這樣的事來?用膝蓋想也能猜到,邵羣絕對是揹着李程秀乾的,也難怪邵羣都脫離危險了,李程秀還魂不守舍,他現在內心該有多煎熬。

趙錦辛笑了笑:“我倒覺得挺好的,這個孩子名義上是我哥的血脈,邵家就不會爲難他們了,李程秀也會有歸屬感。”

“你覺得這是好事?”黎朔咬了咬牙,“邵羣做這件事,經過李程秀的同意了嗎?那不是去商場買個東西,那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沒有,但已成定居了。”趙錦辛的表情讓人看不出他的情緒,“明年的這個時候,他們就是一家三口了,不是挺好的嗎。”

黎朔閉着眼睛靠在牆上,頓時感到頭疼、暈眩。

“你沒事吧?”趙錦辛摸了摸黎朔的臉蛋,擔憂道,“凡事往好處想吧,他們其實感情很深,有了孩子,更是不可分割的家庭了,我哥也會好好照顧李程秀的,這不是皆大歡喜嗎。”

黎朔搖搖頭:“我去給他們買飯。”他移開趙錦辛的手,轉身往外走去。

趙錦辛若有所思地盯着黎朔的背影,直至消失,他才露出一個胸有成竹的微笑。

黎朔疾步走出醫院,然後慢慢放緩了腳步,但心臟依舊跳得極快。

邵羣和李程秀要有孩子了。

“一家三口”,“不可分割的家庭”,“皆大歡喜”。

趙錦辛的話反覆縈繞在他耳邊,如擂鼓一般,愈發響亮,直至震得他鼓膜發顫,大腦呈現一片片的空白。

李程秀的孩子,名義上邵羣的血脈……這簡直就是邵家家門的准入證,李程秀那樣對誰都好心溫柔的人,怎麼可能割捨的下自己的孩子,邵羣玩兒這一手真夠陰險,卻能把李程秀套牢。

而他……他還怎麼對邵羣下得去手。

今天來的時候,他就已經猶豫了,如今聽到這個消息,更是讓他那股報復的決心一瀉千里。

他永遠都沒辦法原諒邵羣,可是趙錦辛呢,李程秀呢,無辜的孩子呢?他能一個都不顧嗎。

也許趙錦辛說得對,今天邵羣躺在醫院裡,就是報應,既然上天已經代自己施於了懲罰,他也該得饒人處且饒人了。

黎朔買了盒飯回來。

吃飯的時候,溫小輝一直試圖講笑話,黎朔配合着笑笑,李程秀也勉強笑,只是食不下咽。

吃完飯,黎朔拍了拍李程秀的腦袋:“程秀,你昨晚上是不是都沒睡,你需要休息一會兒了。”

“我不想睡。”

“乖,聽黎大哥的話,去睡一覺,邵羣如果醒了,我們會第一時間叫你。”

似乎是因爲心思被猜透,李程秀窘迫地垂下頭,輕輕點了點。

他就在休息室的沙發上躺下了,溫小輝朝黎朔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出來。

倆人走到門外,溫小輝輕輕帶上門,長嘆一口氣:“程秀真不容易。”

黎朔柔聲道:“你也不容易。”

“嘿,我沒事兒,我抗造。”溫小輝故作輕鬆地說。

黎朔無奈道:“孽緣也是緣,難分難捨。”

“是啊,孽緣也是緣……”溫小輝感慨道,“嘖,黎大哥,你跟趙錦辛到底怎麼回事兒?”

黎朔自嘲道:“沒怎麼回事兒,就是孽緣唄。”

“他是邵羣的表弟,接近你肯定沒安好心,你怎麼還和他在一起呢。”

“他也救了我爸爸一命,所以他爲了邵羣騙我的事,算是兩清了。”

“兩清就兩清,你也不用以身相許吧。”溫小輝有些急了,“程秀跟我說,趙錦辛是個花花公子,邵羣告訴他的,讓我提醒你。”

黎朔笑笑:“我知道。”

“你知道?”溫小輝眼睛都要瞪出來了。

“小輝,我知道你關心我,但人是會變的,不能以過去論現在,給人判刑。”黎朔的眼神散發着連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溫柔的光芒,“錦辛有很多缺點,也有些任性、頑劣的壞毛病,我在慢慢調---教,但他本質上是個好人,如果不是他,我父親也許現在就不在了。”

溫小輝呆滯地看着黎朔,他從來沒見過黎朔爲誰露出這樣的表情,無論是當年的他、還是李程秀。那不是慣常的、單純的溫柔,那溫柔之餘,還帶着一絲絲喜悅和驕傲,這神情難以形容,卻可以用最簡單的兩個字來概括——喜歡,純粹的喜歡。

黎朔無知無覺,微笑着道:“至於花心嘛,他年紀小,條件優越,愛玩兒也是正常,能不能馴服這樣一個人,看本事。”他朝小輝眨了眨眼睛,“對你黎大哥有點自信好嗎。”

溫小輝倒吸一口氣:“黎大哥,你是真的喜歡他。”

“嗯。”黎朔笑笑,坦然道:“我喜歡他,跟他在一起非常快樂。”

“你、你是不是很喜歡他?”

黎朔遲疑了一下,才篤定地說:“是,我很喜歡他。”他不知道他和溫小輝對於“很喜歡”的標準是不是一致的,但至少他可以肯定,他對趙錦辛喜愛的程度,超越了當年的韓飛葉,超越過去每一個男朋友。那個時候他以爲韓飛葉是他一生的伴侶,卻也沒有患得患失到這樣的地步。

趙錦辛帶給他的喜悅大於過去所有人,帶給他的痛苦也大於過去所有人,趙錦辛是他人生中最濃墨重彩的篇章。

溫小輝秀氣的眉往眉心擠去,他咬了咬牙:“黎大哥,這話你可能不愛聽,但我覺得你被他迷惑了,你想想他爲什麼接近你,想想他以前的風評,你就真的那麼相信他?”

“我現在不太相信他,但我想和他重新建立信任。”

“可是……”

黎朔笑道:“小輝,我知道你擔心我,但做任何事都是有風險的,談戀愛尤其是高風險,可不能因爲有風險就不做了,而是要良性經營。比如前幾天,他做了壞事被我發現了,我就在懲罰他,我會努力把他變成一個能和我契合的人。”

溫小輝咬了咬嘴脣,眉頭還是無法舒展開:“黎大哥,你很聰明,也很理性,但你最大的缺點,啊,也不是缺點,就是,你最大的弱點,就是太善良了,善良的人之所以容易受騙,是因爲他們最初都以善意揣測別人。”他苦笑一聲,“這是我從洛羿身上學到的,我希望你不會明白。”

黎朔頓時有些心疼,他揉了揉溫小輝的頭髮:“都過去了。放心吧,不要小瞧你黎大哥,我有分寸。”

溫小輝用力點了點頭:“我相信你,趙錦辛再花心,也會被你收得服服帖帖的,不喜歡你的人就是瞎。”

黎朔哈哈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