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美孃的二嫂家有二兒子吳宏昌,小女兒吳夢春,三嫂家裡有獨子吳宏泰,小女兒吳麗春,姐姐吳慧孃家裡有大兒子張昭,女兒張貴子,小兒子張朗,再加上吳美孃家的連翹,這些孩子都是待婚嫁的。
到了這一代孩子們婚姻嫁娶的熱門期,這些母親們當然興奮又激動。發愁之餘,每日就像是警醒的貓咪,耳朵豎的高高的,但凡聽說哪個門當戶對的人家有適齡的好姑娘好兒郎,立刻都會打聽一番。
這時候湊到一起自然有說不完的話,就連一向看其他妯娌小姑不順眼的老二媳婦古氏也沒有像往常一樣,動不動就要刺別人幾下。
說到最後頭,還是過來人的大嫂小宋氏提醒道:“既然有這樣多的孩子等着相看,不若辦個相親會。”
所有人立刻拍掌說好!
相親這件事自古有之,上古時期民風質樸就不說了,常有男女私定終身。就連孔聖人他老爹老孃也是‘野.合’呢,常有男女互相看對了眼就在一起了,這一點到後來被少數民族保留下來了。
甚至直到先秦時代末期,那時候已經有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概念,但不知道是不是上古遺俗的影響,朝廷卻特意提出有一種情況下男女互訂終生是受到承認的。那就是在三月這個月份,春天萬物萌生的時候,舉辦的相親大會上,如果男女互相喜歡,那就可以締結婚約。
這個世界雖然具體歷史和連翹那個世界的不同,但是在總體進程上卻是差不多的。
所以說,男女相親自古以來就有傳統。只不過後來隨着女子地位越來越低,逐漸消失,或者變得有名無實——只有家長出現的那種相親。
而在如今,隨着民風重新變得開放,事情又不一樣了。
既然女子都可以出門工作了,那麼婚姻上面也不大可能做到完全的盲婚啞嫁。真的有心,婚前還能不知道對方長什麼樣?
這個時候相親,最保守的做法就是男子家的女性長輩來女子家裡做客,見一見這個女孩子,看看是什麼品貌。聽起來只有女方是被相看的...還是挺封建的。
不過不打緊,這種相親方式因爲其保守,已經只存在極封建的家庭,以及一部分鐘鳴鼎食之家了。
一般的人家相親是男子由長輩帶着去女子家裡做客,或者男女由各自長輩到共同交好的人家做客。互相之間有見面,長輩在明面上考察,青年男女呢則是心中暗暗考慮。
還有一種更新潮的,那就是小輩自己相親見面,做長輩的只管把小輩帶過去見面,其他的就不管了——這其實是功課做在前面了,都已經將對方人家打聽的清清楚楚,自然不需要多此一舉再做考察。所以樂的讓小輩自己相處,也是顯示自家的開明。
而所謂的相親會,其實是在‘文藝復興’,復興一些上古時期的民俗,也是近些年纔有的。
仿照上古先民,在三月份的時候年輕男女多有城郊踏青的,到時候刻意結交,說不定就要湊成不少姻緣。
但是說是三月份,實際上二月份這種事情就熱起來的。只不過不是在郊外踏青,而是幾家人家聯合起來,男孩女孩多一些。表面上看起來,並沒有一定要湊成哪一對的意思,所以最終結果如何都不尷尬。
而且這種做法事先已經過濾掉不適合的人家了,所以無論哪一對男女看對眼了,長輩都是可以接受的——這種自由戀愛是有限度的自由,總之家長給你放了一堆貓去選,你總不可能挑出一隻狗來。
辦相親會的好處很多,省時省力,成功機率也大...一般來說孩子們也沒有那麼排斥。於是小宋氏一提出這個,其他人就沒有不願意的。
而做出這個決定之後,最難的就是聯絡到合適的人家。門當戶對、家中有適齡兒女,而且這些孩子們也不能太差......
好在這些早就打聽着娶兒媳、嫁女兒的母親們都有各自的積累,再加上通過連翹外祖母宋氏聯繫一些老姐妹、三姑六婆,收攏收攏,想要找到足夠的人,並不難。
連翹聽到了要辦相親會的事情,有一瞬間的呆愣。
在學做飯和相親之間選擇哪一個?她想選擇狗帶。
第二日去報館之後和表姐張貴子見面,兩個人眼中都有一種很沉重的東西...承擔了她們這個年紀不該有的困擾啊。
連翹主要是因爲沒有做好準備,她到底不是一個真的土生土長的古代小姑娘。暫時適應了古代的生活,那隻不過是因爲除了沒了手機電腦等等娛樂,本質上她的生活並沒有發生什麼太大的變化。
可是相親...相親之後往往就意味着訂親甚至結親,這種新產生的關係顯然是現在的她不能適應的。
至於張貴子,她的問題比較複雜。一個是因爲她的年紀在未嫁的表姐妹中是最大的,可以想見她會承擔長輩們更多的‘關愛’,這對於她來說是個不小的壓力。
再就是從小面對她爹她孃的不幸婚姻,如今單身,靠着工作賺錢過的瀟瀟灑灑的她顯然對婚姻沒有任何的嚮往。甚至,她是隱隱排斥婚姻的,只不過她從來不敢說出來。
連翹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不知道張貴子的問題,後來時間久了,再加上被觸發的回憶越來越多,也就知道張貴子家的那筆糊塗賬。
張貴子的爹,連翹應該叫做張姑父。張姑父家並不是嘉定城裡的,而是下面鄉下的。這本身並沒有什麼,總之他靠着自己的能幹抓住時機,最終鯉魚躍龍門,補到了一個捕快的活計。
也因爲長的不錯,當年將吳慧娘迷的不要不要的,最終下嫁給了他。
是的,就是下嫁。吳慧娘嫁給張姑父的時候吳家怎麼也算是個中產階級家庭吧,家中使喚的起下人——她當時還陪嫁了一個丫頭呢!
而張姑父不過是個小捕快,是捕快,不是捕頭,所以說穿了就是一個小差役。沒地位,也沒有什麼錢。
張貴子家的悲劇在於張姑父不僅身份設定是個鳳凰男,關鍵是做的事情也是鳳凰男的事情。
老家的爹孃、兄弟姐妹什麼,用岳父岳母、老婆的東西去補貼,對吳慧娘卻很有大男子的派頭,擺足了一家之主的譜兒。
還是當年連翹外祖母宋氏強勢,寧願女兒和離再嫁,也不願意她受苦,這才稍稍嚇住了張姑父,讓他收斂了一些。
好在吳慧娘也不是什麼包子,生了三個兒女之後,她幾乎就不和丈夫說話了。平常就只管照顧孩子,把住家裡的錢財經營——按照她的想法,丈夫要是有錢只會全部補貼給老家的,她爲了孩子也得留下一些。
現在吳慧娘也算是苦盡甘來,三個孩子眼看着都長成了,而且都是站在她這邊的。有了兒女的支持,她真是一點也不怕丈夫如何。
張貴子小聲與連翹道:“我真是有些害怕,但是我娘特別着急,根本等不下去了。”
張貴子翻過年之後又長了一歲,也就是十七歲了。這個年紀是這個時代女孩子最好的時候,但是這個時候又是最容易逝去,難以抓住的時候。好像一晃眼,然後就過去了。
十七歲往往是一個警戒線,如果十七歲的時候沒有訂親,那麼一進入十八歲,就會有很多相看親事的事情等着...所謂二十歲成親的女孩子,大多數是那些做女工的,爲了補貼家裡,以及爲自己攢一份嫁妝。
而吳慧娘是不會讓張貴子耽誤到那個時候的。
連翹很同情張貴子,但是她也沒有辦法,實際上她自己同樣滿頭包。在這個問題上,她和張貴子一樣,打心底裡充滿了抗拒。
不過,雖然她自己是抗拒這件事的,但對着表姐張貴子還是要正能量一些。安慰她道:“這種事如今再怎麼反抗也是無用的,不如順着大姨她們的心思去。若是有心儀的人,說不定你就一點也不害怕了,只恨不得明日就嫁他。”
說這話的時候張貴子忍不住撲哧笑了一下,要去捶連翹。連翹給躲了過去,然後才轉頭笑嘻嘻道:“若是一個喜歡的都沒有,到時候就擺着一張冷臉,只管生人勿進就是了。等到回家只說沒有合適的,難不成大姨還能強迫你?等到下一次相親會那就不知道幾時了,能拖一陣是一陣罷!”
“這還像句話!”張貴子彈了一下連翹的腦袋瓜。
倒不是說連翹說的話有多有建設性,只不過這件事也只能如此罷了。
連翹看着張貴子離開的背影,打心底希望這位表姐能夠找到真正喜歡的人。說到底,在這個時代女孩子不嫁人幾乎是不可能的。這不只是個人的事情,還有整個家庭,面對來自外界的、整個社會的壓力,那實在是太難了!
如果能有一個喜歡的人,就不用面對這種難題了。
不過擔心張貴子之前,她其實更應該擔心擔心自己,她的問題其實遠比張貴子要嚴重。
“不管了,能拖一時是一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