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走火入魔

對於決策者而言,最痛心的事,莫過於活在謊言之中。

臣子欺騙、將士欺騙、就連伺候了自己十數年的公公也欺騙!

這世界,還有沒有真相?

想起卦象所言:當局都是迷,大謊遮青天,看來葉掌教所言並非虛妄。

心窩隱隱作痛,那是一種致命的絕望。

這一刻,他再也無法相信誰,他只相信,自己親眼看到的東西!

望着葉楓手心的黃色丹藥,他顫抖着手,拿了起來。一邊的道童遞來溫水,葉楓站立在旁,看到皇帝喉結滾動,將“回元丹”服下,僵硬的嘴角終於勾出一絲邪魅的笑容。

今日的計劃,葉楓已經醞釀多年。

一開始,葉楓也很納悶。

自從皇帝失蹤七日起,他就好像脫胎換骨,整個人性格大變。不僅戒除了酒色,還逐漸關心起了朝政之事。加上雲鴻等人的旁擊側敲,昏庸的帝皇,竟逐漸走上了正軌。

一般人看不出來,但葉楓身爲地仙,很清楚的看到,皇帝身上的帝皇紫氣在積聚!

如此發展,對他的計劃很是不利。

百年修行,葉楓已臻至地仙巔峰,然地仙者,壽元五百歲。葉楓已近四百七十歲,也就是說三十年內,他若無法突破天仙,就將壽終正寢。而這五百年的苦修,也將付之一炬。

他不甘心,他必須打破桎梏,飛昇上界!

執念起,心魔生。

爲了他的飛昇計劃,他與九幽教合作。

九幽教主給他開出的條件是,只要你給我提供足夠的荒魂,我便教你飛昇的法門。

二者一拍即合。

葉楓很清楚,收集這麼多荒魂,唯一的方法,就是促成大規模的戰爭。

而促成戰爭,就必須向皇室下手。

數十年來,葉楓一直致力於刺激矛盾,膨脹矛盾係數。

從一開始,收買秘密組織神風衛,利用神風衛的名號,在全國各地興風作浪,掀起小規模的地域戰。比如河神幫、水師府一戰。到後來,以正一道的名號,壟斷朝廷思想,重道抑佛,以流派之分發起衝突。最後又給皇帝煉製仙丹,然而所謂的仙丹,只是一種慢性毒藥。

甚至,連建立天下情報網絡,也只是爲了方便監視全國的動向。

葉楓的計劃,一直在按部就班的進行。

他認爲,只要控制了朝廷,控制了皇帝,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但誰也想不到,自從皇帝消失了七日,整個人性情大變,他所有的計劃都被打亂了。

三年時間,葉楓一直在尋找皇帝改變的原因。

一個偶然的機遇,他從天下情報網的線索裡得知,皇帝最後消失的地點,是在幽冥煉獄附近。幽冥煉獄煞氣極重,不僅因爲此地關押着魔教重犯,更因爲此處是通往鬼界的大門。

葉楓似乎意識到什麼,立即前往鬼界。

一番順藤摸瓜,他得到了一些零碎的線索,並將目光鎖定在一件事物上。

記憶是感情的載體,也是人類最珍貴的東西,但這世上,偏有一種東西可以消除記憶。

那就是:孟婆湯。

將人灌醉,勾出魂魄,再引入設定好的場景,便可以重新塑造記憶。這樣的手法,在玄門道術中屢見不鮮。別說是葉楓這類高手,就是當年的雲鴻,在沒有獲得墨魂硯之前,也以相似的方法,迷惑過高方,使他以爲自己真在賭博中,輸掉了四位女真戰俘,最終被打死。

如此,葉楓又花了一年時間,與奈何橋頭的司法天神孟婆溝通。

在各種利誘之下,孟婆終於鬆了口,答應與葉楓“交易”。用三株五千年火候的靈藥,換取一顆壓根不值錢的“回元丹”。此丹除了可以恢復被孟婆湯洗去的記憶外,毫無作用。

但如葉楓所說:物盡所用,便是價值。

此時此刻,服下“回元丹”的赤煊皇帝,忽然覺得渾身發熱,頭腦彷彿裂開了。被孟婆湯洗去的記憶,瞬間內得到釋放。無數莫名的碎片涌入腦海,構成了一幅幅連貫的畫面。

最終,畫面定格在了鬼界大門之前。

他看到了無數孤魂野鬼,看到了索命勾魂的黑白無常,也聽到黑無常指着自己說:“你這皇帝,不僅沒有帝皇紫氣,還生出了一身怨氣,死後一定下地獄,來世只能投畜生道!”

皇帝渾身一顫,冷汗刷刷而下。

畫面快速飛逝,他又看到雲鴻一臉怒色,拎起自己的衣領,朝自己怒吼:“狗皇帝!”

爲了活命,自己竟屈膝向雲鴻求饒,而一邊女兒幽若竟然袖手旁觀!

不覺間,眼中開始充血,渾身顫抖不止。

接着,爲了給王巍洗刷冤屈,他又被押到了地獄。寬窄的道路下,滾滾熔岩炙氣撲面,無數鬼魂在岩漿裡掙扎。邪惡的笑聲充斥在耳,每一眼,他看到的都是惡靈對自己的嘲笑。

“陛下…來吧……地獄永遠歡迎你!”

“哈哈哈,人間的帝皇竟然淪落至此,笑死我了!”

“真是福大啊,皇帝要跟我們做鄰居,那我豈不是大臣了?”

聲音刺耳至極,不覺衣服已經溼透。他不敢相信這一切是真的!

在記憶中,地府之行,分明是十殿閻羅親自接見,還給自己增添了三十年壽命!

怎麼會這樣?!

畫面一轉,眼前現出一棟高樓,樓中有一箇中年男人端坐。

見到此人,皇帝喘了口氣。

他認得,這個人是秦廣王,就是他給自己增加了壽元。

掃了一眼四周,無數童子、鬼使恭敬而立,雲鴻、幽若就在旁邊,場面似乎跟記憶中的景象相似。心道:難道剛剛那些都是假的?不由挺直了胸膛,想要跟秦廣王寒暄兩句。

忽然,一道冰冷的目光自高樓射下,令人膽寒。

“你就是人界的帝皇?”

皇帝一愣,只覺秦廣王話音不善,不是記憶中和藹可親的模樣。

剛要說話,又聽到他說:“本以爲幽帝的子孫,個個不凡,都些是英明神武、仁義有道之輩。沒想到你這皇帝,膽小如鼠,紫氣全失!”長嘆一聲:“大幽王朝,將亡矣!”

轟!

一種絕望的氣息攻入內心,赤煊皇帝的眼神開始潰散,一口鮮血吐出。

“大幽將亡”四個字,如同宣判一樣,迴盪在他的腦海中。這些年來,他做的一切,似乎都被這四個字全盤否定了。隨着回元丹的藥力散開,真正的記憶很快取代了墨魂硯的假象。

原來,這纔是事實……

原來,秦廣王根本沒有給自己添壽,甚至還以如此不屑的語氣,與自己對話。

什麼“有仁有德,爲國爲民”、“聚集紫氣,方可成仙”,全是狗屁!

畫面漸漸歸於虛無,最後,他迷迷糊糊的聽到了幽若聲音。說的是,如果讓皇帝醒來,後果不堪設想,所以她從孟婆手中討了一些孟婆湯,用這個東西,可以消除不好的記憶。

噗——

又是一口血吐出,紫色的血,來自於心。

原來,不僅外人在騙自己,就連自己的女兒,也幫外人騙自己……

信念在破碎,原來這世上,所有人都在騙自己。

一生一世,自己都活在謊言中……

葉楓站在旁邊,見皇帝嘴角揚起一絲絕望的笑容,忽的擡起左手。一縷黑色的氣流從指間彈出,快速注入皇帝的身體。此乃九幽魔氣,在人心脆弱的時候,可以勾起一切惡念!

果然,魔氣入體的瞬間,赤煊皇帝雙目圓睜,爆出一團血光。

葉楓清晰的看到,他周身淡淡的帝皇紫氣,被一股黑色的氣流迅速取代。

“殺!”皇帝嘴裡迸出一個字。

“轟隆”一聲,投身雷聲響起。

不知何事,晴朗的天空聚集了陰雲,狂風中,驚雷夾雜黑雲滾滾翻騰。

隨着耳邊傳來“噼裡啪啦”的雨聲,赤煊皇帝徹底走火入魔,驀地站了起來。

葉楓急忙避讓,卻聽他喊道:“來人!”

幾個侍衛走了進來,皇帝沉聲道:“傳朕旨意,將北郡太守、東臺知府、火雲邊境常駐將軍,三人全家斬首!”冰冷的聲音讓人毛骨悚然,這三人,正是方纔幻術中的三個案例。

那些侍衛一怔,不知道皇帝爲何無故殺人。

然電光刮破蒼穹,明顯可以看出他的眼眶處,氤氳着一圈黑紅之氣,十分猙獰。

沒有人敢多嘴,領命之後,冒着大雨就走了。

嘆了口氣,抱着失望的情緒,望向葉楓:“沒想到朕這一生,一直受人矇蔽,多虧葉掌教及時點醒,朕纔看到了一個真實的世界。大幽是祖宗傳下的基業,朕決不能讓它滅亡!”

葉楓稽首道:“貧道身爲國師,願爲陛下效犬馬之勞!”

赤煊皇帝雙目猩紅,憤恨道:“所有人都在騙我!讓朕推行什麼仁義之道!看來災星現世,正是因此而起。還有那些鬼神仙佛,高高在上,狗眼看人,以爲自己是什麼東西?”

他握緊拳頭,迎着呼嘯的雷電,仰天咆哮:“在人間,朕纔是神!”

咔嚓!

電光串涌,天地一片蕭瑟,似乎因爲他的不敬言語,引發了天怒。

葉楓靜立在旁,冷笑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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