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公館。
吃過晚飯，林世羣本想叫衆人留下再商議一下，這年前的工作怎麼做。可一開口，乾巴巴的幾句話，下面不知道該怎麼繼續下去了。
這些人他還不瞭解，遇到難事兒，那一個個比兔子跑的還快。
“今兒個這萬花樓的菜有失水準呀……”
“你扯我幹什麼？”吳雲甫一邊剃着牙一邊將老婆於愛珍從背後伸過來拉扯他衣角的手甩開。
但是，很快就被於愛珍一記兇狠的眼神給瞪了回去。
“我，我說錯話了……”
沒看到這氣氛尷尬嗎，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哪有吃飽了飯，打廚子的，何況，今天這飯還是葉玉茹訂的，從萬花樓到葉公館有一段距離，做好了送過來，這麼冷的天早就涼了，只能重新熱一下再上桌。
這誰不知道飯菜冷了再熱，那會影響口感，在座的誰都沒開口，就吳雲甫這個大嘴巴給說出來了。
惹來於愛珍一頓白眼兒，反正他不是這一回了，大家也都習慣了，這就是一個渾人，你非要跟他計較，那就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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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任，我家這口子喝多了，您別跟他計較，您看他留在這裡，估計也說不出一個什麼來，我想……”
“走吧，把大塊頭送回去。”林世羣無奈一揮手。
“哎，主任。”於愛珍夫妻倆直接就攙扶着離開了。
這兩人開了一個頭，剩下的人一個看一個，沒一個坐的下來了。
“主任，我那邊……”
“走，都走，有什麼事兒，明天再說。”林世羣也知道，這羣人心思早不在這裡了，要不然也不會先交到樓上開會，然後再下來吃飯了。
一頓飯吃下來，時間也不早了，再把人留下，萬一路上在出點兒事兒，那明天又有新聞了。
衆人一聽，那是紛紛起身，陳淼坐在門口，那是擡腿起一個就往外走。
“陳三水留一下。”
“主任，我？”陳淼剛出去半個身子，只能又折了回來，不解的指着自己問了一聲。
“對，就你，你留下，其他人滾蛋。”林世羣罵了一聲。
其他人聞言，一個個的從陳淼身邊擠了出去，生怕被林世羣叫到名字把自己也留下來，平時那走兩步都喘氣的，這會兒動作比誰都麻利兒。
唐克明更是走到他跟前，擠眉弄眼，給了一個“你自求多福”的眼神，然後抖了抖肩膀，拽着八字步走了出去，氣的陳淼恨不得給他胸口來一拳。
“主任，您把他們都送走了，把我一個人留下，這是有什麼事兒吩咐嗎？”陳淼無奈的走過去。
“你也知道，吳雲甫他好勇鬥狠，打打殺殺，衝鋒在前，這都沒問題，可這對付重慶分子，他這腦子就不夠用了，這一次，他是着了別人的道了，陶家那個黃毛丫頭居然能擺脫他手下的跟蹤。”林世羣一副語重心長的說道。
“是呀，下面的人把這個情況告訴我的時候，我也是不相信的，一個從沒有經過任何訓練的小女孩居然把訓練有素的特務給甩了。”
陳淼這話說的，明明是感慨，可怎麼聽着好像是在說吳四寶手下的人太過無能呢，連一個沒有經驗的女孩子都能跟丟，這跟蹤的人是不是該稱之爲“廢物”？
“三個孩子是沒辦法擺脫我們的人，她們背後一定有教唆他們的人，而且還不是一個人能做到的。”
“主任您的意思是，有很多人蔘與了營救高、陶二人家眷的行動計劃？”陳淼怎麼會沒聽明白呢。
“你看不出來嗎？”林世羣目露殺機道。
“不是，主任，我知道你是懷疑青幫參與了，而且吃飯之前，唐處也分析提到了青幫，可是這是青幫。”
“現在的青幫還是杜月晟在的青幫嗎？”林世羣冷哼一聲。
“這瘦死的駱駝那還是駱駝，如果我們冒然行動的話，只怕會遭來反噬，這青幫要是鬧起來，大半個上海都得癱瘓。”陳淼道。
“三水，你也是在幫的，難道看不清楚青幫現在早就不如以前了，黃老闆躲進小樓成一統，基本上不出來了，章大帥跟我們是一路的，他的手下至少不會跟我們作對，杜月晟早就不在上海，就憑他留下來的那些人，已經成不了氣候了。”林世羣傲然道。
陳淼心下默然，看來這日本人的確給了林世羣有力的支持，否則他不會一下子變得如此膨脹的，想要動這上海灘的地下皇帝的念頭了。
“主任，這有幫規，對自家弟兄下黑手……”
“不是叫你去下黑手，高、陶二人的家眷都是從十六鋪碼頭走的，法租界那過去是誰的地盤兒？”林世羣道，“我要是抓到他們私通重慶的證據，只要抓到證據，那日本人就會出面，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那您讓我查誰呢？”陳淼問道。
“只要是跟高、陶有關的，你都給我查，查到一個算一個。”林世羣眼中閃爍着兇光道。
“行，主任，這事兒我應下了，不過，您也知道，他們如果背後有高人策劃指揮，我們查也是未必能查到什麼的。”陳淼略微沉吟了一聲，答應下來。
“嗯，這事兒，我也只能交給你，得暗中調查，一旦走漏風聲，你知道，咱們76號內部是有重慶方面的臥底的。”林世羣道。
“重慶的臥底，誰？”陳淼驚訝一聲。
“你不用驚訝，這不稀奇，如果沒有，那纔不正常呢，我們這些人過去都屬於重慶方面，現在不過是因爲立場不同分家了，大家斗的你死我活的，說不定哪一天就可能重新走在一塊兒了呢。”林世羣嘿嘿一笑。
“主任，這臥底要是藏在我們要害部門的話，那我們的機密豈不是軍統那邊全部知道？”
“這個不可能，要害部門那是絕對不允許有內鬼存在的。”林世羣點了點頭，“但是其他次要的部門或者低級的職位，我們的審查不可能完全做到一絲不落，混進一兩個心懷異志的人，這也是正常的。”
“我明白，我回去先把督察處上上下下再嚴查一遍。”陳淼道。
“聽說你剛開除了一個人？”
“這麼小的事情主任您都知道了。”
“怎麼，督察處發生盜竊案，這算是小事嗎？”林世羣板起臉來問道。
“督察處如果被盜，那當然不是小事，只不過這個案子是小事。”陳淼忙解釋道，“說起來，那還是家醜，所以，我就悄悄的處理了，沒有讓主任煩心。”
“哦，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兒？”
“這事兒還得從吳大隊長闖進我辦公室，跟我吵了一架說起……”陳淼將案子的經過娓娓道來。
“難怪你這麼低調的處理。”林世羣聽了陳淼的解釋後，不禁開心大笑，他這才全然明白案子的整個過程。
原來這裡面並沒有什麼內鬼外患，還是他跟丁默涵內部鬥爭傾軋的延續，老丁這是損人不利己，不，應該是見了芝麻丟了西瓜，犧牲了這麼一個關鍵的棋子，企圖挑起陳淼跟吳雲甫的爭鬥，結果呢，被陳淼識破了，愣是沒有上當，結果，棋子自己倒先把自己給露了出來。
老丁這一次真的是偷雞不成蝕把米。
“行了，這事兒我知道了，不過，下次再有發生這種事兒，你也要跟我說一下，免得誤會。”林世羣點了點頭。
“明白，您這不是剛回來，我不想用這點兒小事兒來煩您。”陳淼嘿嘿一笑。
“你有這個心，這很好。”林世羣看了一下時間，起身道，“時候不早了，你早點回去吧，免得太太擔心。”
“好的，主任。”陳淼點頭答應一聲，正要離開，突的林世羣書房書桌上的電話鈴聲響了起來。
天已經很晚了，如果不是有急事，一般沒有人會這麼晚打電話過來，尤其這是林世羣家中書房的電話。
“喂，我是……什麼？你再說一遍？”林世羣接了電話後，眉宇之間揪了一下，然後又問了一遍。
“行，我知道了。”林世羣放下電話，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主任，出了什麼事兒？”陳淼一看林世羣這眼神呆滯的情況，那必然是出了大事兒了，哪能就這樣一走了之。
“哎，租界警務處那邊通報的消息，新亞和平促進會的副會長餘葉封老闆今晚在共舞臺看戲，被殺手一槍擊中後背，當場氣絕身亡！”林世羣幽幽一嘆道。
“這，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一個小時前，就咱們吃飯的那會兒。”林世羣有些傷感，餘葉封雖然不能跟他比，可那也是上海灘響噹噹的人物，身邊的保鏢也不少，各個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居然就這樣輕易的被殺手混進共舞臺的貴賓包廂，然後一槍就給打死了。
太令人難以置信了。
這餘葉封那算是青幫三大亨之後的第四號人物，而且他還是章嘯林的兒女親家，叱吒風雲的人物，一下子就這麼沒了。
“主任，什麼人乾的？”
“槍響之後，現場打亂，殺手當場趁亂逃走，以至於沒人能看清楚殺手的長相。”林世羣道。
“明天上海灘只怕要震動了。”
“三水，咱們這些人以後只怕是也難逃這個命運，所以，你千萬不能大意，要小心，明白嗎？”林世羣忽然一下子抓住陳淼的肩膀，有感而發道。
“是，主任。”陳淼嘴上答應着，剛纔這句話，只怕是林世羣自己內心此刻真實的想法吧，平時是絕對不會說出口的。
可見他的強大不過是裝出來的，內心其實充滿了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