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鑾典上,不知又是怎樣的一番情形,但無論如何,自己終於還是躲了過去。
見儲秀宮遠不如前些日子的喧囂熱鬧,待服侍自己的小宮女悄然退下去之後,莫醉靜靜在牀上躺了片刻,便小心翼翼地掀開了被子,躡手躡腳地下牀,從櫥櫃中拿出自己的包袱,翻到最底下,將一套粉色宮衣掏了出來。
這是上次小池子給她的宮衣,在竹林中換過之後,雖然不知道什麼時候能還給他,但她還是隨身帶在了身邊。只不過,後來她萌生了進宮的念頭,便打消了還給他的念頭。
換上從前幾日從一名宮女暗裡買來的一雙宮鞋,如此梳洗一番,銅鏡中,已隱隱現出了一個神色凝重的宮女來。
早在入宮十幾天前,她便已經將蘭榮王給她的宮城地形圖爛記於心,只是自己一向路癡,並不知道是否能順利找到錦繡園。
一路上兜兜轉轉,倒是和自己所記得的差不多,似乎頗爲順利。只是,大約一刻鐘之後,驀地發現前方停了幾個宮女。
若是都在匆匆趕路,略一點頭便也就過去了,但她們聚在一起,似乎在說些什麼事情,倘若將自己喚住,即便能夠順利脫身,以後再相遇時,怕也有可能被認出。所以,還是先避一避好。
此番念轉,她的腳步不停,卻是換了個方向,隱在了小道旁邊的一叢綠林之後,等她們過去之後再繼續趕路。
“翹釐,你說六娘在御花園大行賞賜,是不是真的啊?”
一個端着紫木托盤的宮女甚是興奮,拉着另一個宮女小聲問道。
被喚作翹釐的宮女眉目清秀,一雙鳳目有如盈盈秋水,奕奕有神:“我剛剛從那裡過來,還能騙兩位姐姐不成,這不,這個錦囊和裡面的銀子便是六娘賞的,”說着,從袖袋中掏出一個金線錦囊來,“兩位姐姐趕緊過去吧,這次皇上肯點頭選妃,六娘心裡高興,賞賜自然是少不了啦。”
兩個宮女聽了,對視一眼,都喜上眉梢:“那我們趕緊去伏昇殿,回來便趕去御花園。”言罷,也不和她辭別,匆忙擡腳就走。
“兩位姐姐留步,”翹釐卻退了一步,伸了臂膀擋住兩人,道,“一會兒便是鳳鑾典,六娘就會陪皇上選妃了,哪裡還會等你們去了伏昇殿再回來。”
兩人一聽,頓時面露沮喪,不約而同地瞧了瞧那紫木托盤上放着的一碗藥湯,甚是不悅。
“兩位姐姐若沒什麼急事,還是先行去御花園吧。”翹釐的雙眼亦有意無意地掃過托盤,立刻收回了目光,淺淺笑道,“這可是個難得的好機會,比咱們一年的俸祿都多呢。”
那兩個宮女瞧了一眼她手中鼓鼓的錦囊,甚是欣羨,其中一人面帶憾色,道:“我們若趕到御花園,怕是這藥就涼了,若被皇上知道,怪罪下來,我們哪能擔當得起。”
另一人也略一點頭,道:“不錯,爲了幾兩銀子丟了小命,可是大大的不值得。咱們還是趕緊去伏昇殿吧,說不定回來再去御花園,還能來得及呢。”
翹釐卻在兩人擡腳前搶道:“兩位姐姐去伏昇殿,可是給那個賀蘭將軍送藥?”
“可不是嘛。”一個宮女無奈道,“其實他中的毒早就好的差不多了,只不過皇上怕還有餘毒,一定要我們每日必要送一次藥過去。哼,都要和北侖開戰了,他不過只是個俘虜而已,幹嘛這麼優待他。”
“原來如此。”翹釐點點頭,道,“小妹還以爲是什麼急事,原來卻是這麼一樁閒事。唉,小妹倒是此時閒着,只是進出伏昇殿還要門牌,麻煩得緊,不然的話……”
她話未說完,兩個送藥的宮女眼前一亮,一個宮女忙將手中的門牌交給她:“這個便是伏昇殿的門牌,翹釐妹妹,你只要將它給守門的兩個侍衛大哥看一眼,便能進去了。如此,便麻煩妹妹了。”說着,便向端着托盤的宮女使了個眼色,讓她將藥水遞給翹釐。
翹釐忙不迭地接過,望着兩人匆匆而去的身影,眼底,劃過一絲得手的快意。
見兩人漸行漸遠,再也不見蹤跡,翹釐才轉過了頭。
莫醉本對這三人的對話毫無興趣,但聽到賀蘭將軍,便想到了那個姓喬的北胡人,想是他也在伏昇殿中。心念一起,便想到了卓府中的種種,心中不免悵惘了片刻,待再回神時,叢林後已然沒了聲響,正要舉步而出,卻一瞥之間,從叢林的縫隙中瞧見一個身影,細細一看,卻是那個叫翹釐的宮女還未離去。
她本要轉開目光,卻驀地發現她左右顧盼一番之後,見四下無人,左手託着盛着藥水的瓷罐,揭開罐子的蓋子,右手麻利地掏出一個小紙包,拇指一捻,露出一小口來,將裡面的白色粉末倒進了藥水中,隨即將紙包揉成一個小團,重新塞進了袖袋中。
她這一掏一撒一塞做得極爲迅捷,只若不是莫醉的目光正好對着她的雙手,絕察覺不到她做了什麼動作。
莫醉不由蹙眉,看來這翹釐是有備而來,不知道她在那藥水里加了什麼東西,想來必不會是好事。
她心中不由躊躇,自己是偷偷跑出來的,不到萬不得已萬不可露面,但如果那藥水中真的被加了什麼□□,那自己豈不是眼睜睜地看着那個賀蘭將軍命喪黃泉嗎?雖然他是北胡人,是與大周不共戴天的仇人,但他若真的死在了大周境內,以後大周與北侖必定烽火不斷。
正左右爲難之時,突然聽到細碎的腳步聲,透過縫隙看去,只見兩個女子悄聲而來,一個身着普通粉色宮衣,另外一個則是一襲絳紫色衣衫。
按宮冊所載,這一身絳紫色的女子,應是宮城五品女官司儀。
“果然如司儀大人所料,翹釐這小蹄子還真的以身犯險,替她兄長報仇去了。”粉色宮衣的女子壓低了聲音,諂笑道,“司儀大人真是女中諸葛,銀符佩服。”
“哼,虧得皇上對她青眼有加,也不過是個乳臭未乾的毛丫頭而已,竟然想異想天開和我爭這尚宮之位。”已近中年的邱零司儀冷笑一聲,低壓的聲音帶着幾許得意,“你跟着過去,只要裡面有什麼動靜,立刻隨御林軍衝進去,抓那個丫頭現行。只要賀蘭融一死,就算皇上再偏袒她,想保住那條小命可就難了。”
“是。”銀符盈盈一笑,道,“翹釐不過是個以色媚主的臭丫頭,哪裡有司儀大人的聰明才智。司儀大人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言罷,拜了一拜,加快腳步去追趕翹釐。
邱零冷冷一笑,一拂袖,轉身回去。
莫醉藏在叢林後,心中驀地一沉,看來,賀蘭融與翹釐都危在旦夕,而且,再進一層,倘若賀蘭融真的在大週中毒而亡,那個自稱是卓昊生父的北胡人怕是生死難測。
略一思量,想起去錦繡園的路上會經過伏晟殿的南牆,她撥開叢植,從叢林中挑出,腳下不停,朝着另一條小道匆忙而去。
待她氣喘吁吁地趕到伏晟殿南牆,沿着牆根離殿門還有一段距離之時,看到一個手託托盤的宮女站在殿門口,將手中的令牌出示給守門的侍衛,而銀符遠遠地隨在她的身後。
眼看她就要進了殿門,莫醉一擡手,除下發髻上的簪子,一甩頭,將髮絲弄得凌亂不堪,幾乎遮了大半張臉。
“翹釐姐姐!”一隻腳已經跨進殿門的翹釐突然聽到一聲急急的高喚,扭頭一看,只見一個蓬頭散發的宮女朝着自己疾步跑來,似十分焦急。
一絲疑惑從眸中閃過,腳下只略微一頓,翹釐旋即轉頭,便要跨進門去。
“這位姑娘,那位姑娘好像在叫你。”一個侍衛不知是察覺到了什麼還是好意提醒,一身臂膀,將翹釐擋了回來。
微一蹙眉,翹釐無奈退後,目光凌厲地看向已然奔到了眼前的莫醉。
莫醉將頭髮遮住了大半張臉,手舞足蹈地撲了過來,一把抓住了有意要躲開她的翹釐,故意尖着嗓子道:“姐姐,不好啦,阿梅那小蹄子突然發了瘋,說若你不馬上回去,她就要投河自盡啦!”
被她驀地拽住一陣搖晃,翹釐不由定了定身子,穩住了托盤,皺眉道:“你在胡說什麼?什麼阿梅,我不認識你啊……”
突然撞上如此一場鬧劇,守在門口的兩個侍衛亦是面面相覷,不知發生了什麼狀況。
“姐姐,阿梅縱然對不起你,但咱們好歹姐妹一場,我們還是趕緊回去吧!”莫醉繼續裝瘋作傻,不依不饒地胡亂拽她,目光卻掃向托盤中的瓷罐,想把它從她的手中搖晃到地上。
“兩位大哥,我不認識她,勞煩兩位將這位姑娘拉開,”翹釐隱隱察覺道有些不對,也不再和她糾纏,轉頭對兩位侍衛道,“若藥涼了,怕對將軍身體不好。”
兩個侍衛互看一眼,面露警惕神色,其中一個舉步上前,卻不去拉開莫醉,而是接過了翹釐手中的托盤,道:“既然姑娘有要事在身,這藥,便由我們代送吧。”
翹釐雙眸露出不甘,卻又無可奈何,只好由着他將瓷罐接了過去。
莫醉見突生變故,倒是一愣,正在思索要不要直接衝上去打翻瓷罐,突然聽到殿內傳來一個憨厚雄渾的聲音。
“是送藥來了嗎?”
莫醉循聲望去,只見一個長身玉立的男子背手從殿中走出,棱角分明的臉上生着頗爲俊朗的五官,比卓昊少了幾分凌厲又比蘭榮王多了幾分英偉,渾身上下帶着正義之氣,但舉手投足又毫無桀驁之感,倒似鄉野村夫一般憨厚朴實。
此人正是賀蘭融。
那夜她在涼雁亭見過,只是當時情況混亂,夜又已深,她並未細看,今日一見,心中倒覺得賀蘭融頗爲和善。
“賀蘭將軍。”
兩位侍衛見他舉步而出,忙垂首行禮。
賀蘭融微一擡手,憨厚笑道:“兩位兄弟不必多禮。”
莫醉瞧了瞧翹釐,果然見她臉色登時一變,目光中掩不住萬分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