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的時候,有一個高人說我已經經歷了六世劫難,只要過了這第七世,我便可成佛,修成正果。
而自我很小的時候,我確實看破了紅塵,對世間萬物只有寬容和憐憫。
但最疼愛我的姐姐卻死了,她的一生歷經坎坷,爲我飽受折磨,最終卻落個慘死,而死之前,她是那麼期盼的想要再見我一面,爲了見我,她寧願生生受着剮刑卻不願意斷氣,只爲了再見我一面。
可,姐姐最終卻依舊不曾見到,她到死也不能瞑目。
而我再次見到姐姐的時候,是姐姐血肉模糊的屍體,不,那根本已經稱不上屍體,那是一堆肉,血肉模糊的肉,那個最最疼愛我,那個會對我溫柔微笑的姐姐,卻不見了。
她死了,連最後一面都不曾見到,死了。
可我不能讓姐姐就這樣帶着遺憾,不安離開我,讓她死不瞑目,我更不能承受我最愛的姐姐就這樣永生永世的離開我。
我不能。
如果,我成佛的代價是永生永世失去我最愛的姐姐,那麼,我寧願成魔,寧願生生世世不見光明,寧願守上五千年,只爲再見姐姐一面,完成姐姐生前的夙願。
師傅說,我這是魔障,我應該要放下,不應該執着,可我能放下天下蒼生,放下世間萬物,但我不能放下姐姐。
那個,我最愛的姐姐。
那個自幼寵着我,抱着我,我摔了一跤都能心疼的哭得稀里嘩啦的姐姐。
我,放不下,也不想放下。
所以,我用六世修爲和魔交換,甘願生生世世成爲守陵獸。
魔不解,我爲什麼放棄六世修爲,卻只爲成爲一隻守陵獸。
魔說,想要成爲守陵獸,要將自己的肉體和七魂六魄全部活生生的封在石獸像裡,活活窒息不說,死後永生再也進入不了六道輪迴,只能生生世世的守護在屍體旁邊,執着長明燈,爲守護的靈魂生生世世照亮輪迴的道路。
而我的靈魂除了在這裡,再也不能去別的地方,滄海桑田,永生永世只能守護在這裡。
魔告訴我,除了用靈魂永生守護,每一次的月圓,我都會作爲守陵獸復活,那個時候,我就必須吸收很多很多的血,很多很多無辜人的血,這樣才能防止守陵獸的石像崩壞,我魂飛魄散,無法繼續守護陵墓。
魔還告訴我,如果我吸食的血少了,我不僅會痛苦不堪,同樣石像也會崩壞。
魔跟我說了很多,但我還是選擇了和魔交換。
在我成爲守陵獸之前,我讓人給姐姐造了一座史無前例漂亮宏偉的陵墓,並恢復了姐姐那血肉模糊的屍體。
我的姐姐是溫柔的,漂亮的,她應該得到最好的,所以,我要給她最好的。
我看着姐姐溫柔的臉龐,命人將我的肉身生生封存在守陵獸的石像裡。
而黑夜卻跑了進來,蹲守在姐姐的棺材旁。
黑夜是姐姐在我生辰的時候送我的貓,我本是不想讓黑夜也跟我一樣承受這種永生毫無盡頭的痛苦,但黑夜卻死守在姐姐的棺材旁,不肯離開。
我想黑夜是跟我一樣,想要再見一面姐姐,所以,我便不再驅趕黑夜。
只是當我命令下人將我封存在石像裡的時候,下人卻嚇壞了,在我再三的命令下,才哆哆嗦嗦的用水泥澆灌我,越來越多石化的水泥將我的身體束裹,變得堅硬,水泥一點一點澆灌上來,慢慢的石化我的臉,我的呼吸,直到——我再也不能呼吸,生生被窒息而死。
而當我再次有意識的時候,我已經死了,如我所願的守候着,我最愛的姐姐。
我原以爲一切並沒有那麼艱難,至少,那魔說的任何一切都不能將我難倒,甚至都不會讓我皺眉的。
可當第一個月圓來臨的時候,我才終於知道什麼叫需要血,什麼叫沒有血會崩壞,什麼叫血少了會痛苦。
痛苦,是我從未承受過的痛苦,但如果只是單單是痛苦,我會忍受,就算忍受到死,我也不想傷了任何一條生命,哪怕那只是一隻螞蟻。
我是向佛的,不論何時,我終究是向佛的,我的心不允許我傷害任何生命,我強忍着痛苦,不去吸血,可我的石像就如魔說的那般開始崩壞,一塊一塊掉落。
魔說過,只要我的石像完全崩壞,那麼,我就會魂飛魄散,永遠都不會再和姐姐相見。
我看着姐姐如同熟睡般的臉龐,我害怕了,我不能讓姐姐在五千年之後醒過來,卻依舊沒有看見我,我不能。
所以,我瘋狂的殘殺在陵墓之上的老百姓,我用他們的血來維持我的石像,讓我能繼續守護着姐姐。
時光變遷,滄海桑田,我守着姐姐過了一年又一年,然後過了一百年又一百年,一千年,又一千年。
而我終於等到了五千年,整整五千年。
我感覺我的靈魂都甦醒了,我想要見到姐姐,哪怕只是遠遠的看一眼,只是一眼也好。
可我終究等了太久,真的太久,以至於我想見姐姐的心情變得那麼的強烈,強烈的讓我自己都害怕。
我不能控制的呼喚着姐姐,而姐姐終於聽見了我的呼喚。
我激動,興奮,但也害怕,我害怕讓姐姐看見,那個她最愛的弟弟,那個一心向善的弟弟,如今卻變成了殺人不眨眼的惡魔。
我不能讓姐姐看見,所以,我必須掩蓋這一切,我要將我屠殺的人們都掩藏起來,所以,我用幻術將它們變成了一座富麗堂皇的寺廟。
那一世,姐姐最大的心願就是我能不受任何打擾的去寺廟靜修,即便不是真的,但我還是希望,哪怕是用幻術,來幻化出姐姐最想看見的結果。
我是高興的,五千年來前所未有的高興,我是那麼想要去到姐姐面前,可,我根本離不開這裡,所以,我只能我天天站在最高處,盼望着姐姐。
一天兩天,我終於看見了姐姐,在那沙漠裡,我終於看見了姐姐,我是那麼的高興,如同一個孩子,因爲我能每一日看着,姐姐離我越來越近。
終於,姐姐來到了我的面前。
我恍若做夢,在整整守護了五千年,我終於,再一次看見了姐姐,雖然,姐姐的臉被換了,可,第一眼,我就認出了姐姐。
我那,最最深愛的姐姐。
姐姐失去了記憶,忘記了我是誰,可她在看見我的瞬間,哭得淚流滿面,如同一個孩子。
那一剎那,我覺得這五千年的守候,五千年來不停的屠殺,都值了。
時間換轉,哪怕讓我等上萬年,千萬年,我也依然願意。
因爲,我的姐姐,那個深愛着我的姐姐,縱然歷經五千年,忘記一切,但在她靈魂的身體,卻深深鐫刻着我的存在。
她,依舊深愛着我。
她,最愛的弟弟!
我是那麼那麼的想要寵愛我的姐姐,想要將這一切好的東西都給姐姐,我的姐姐有些害怕,但卻從未拒絕。
我是希望姐姐開心的,可我的姐姐看上去依舊充滿了憂傷,我是知道爲什麼的,在我甘願成爲守陵獸的時候,我就想到了會有這一天,我的最愛的姐姐,會如那一世那般歷經滄桑坎坷,她愛的和愛她的人,會被一個個剝離。
我是想到了的,如果可以,我是希望姐姐永遠不要想起我是誰,如果可以,我永生永世都希望姐姐不要看見我爲她鑄造的陵墓,更不要看見她那一世的身體。
可,月圓終究是來了。
魔說過,每經過一次月圓,那麼,血的需求就會被加倍,痛苦也會加倍,我是試過的,每一次只會比上一次更加瘋狂,而經過五千年的洗禮,我的理智在月圓的時候已經變得不清晰,尤其是到了現在,每一次的月圓之夜,我都是安全化身爲守陵獸,忘記了自己的身份,忘記了目的,忘記了一切的一切,只剩下對血的強烈可望。
月圓之夜越來越近,我是害怕的,我害怕我會在月圓之夜誤傷了姐姐,可我不捨得就這樣讓姐姐離開,因爲一旦離開,就再也不會相見,哪怕我在繼續守護在這裡。
永遠不能再見。
我不捨得,所以,我只能用靈力召喚來人,很多很多的人,將他們儲藏在幻術的佛像裡,只要我在月圓之夜不出去,吸食夠了足量的血,那麼,我根本不會出去傷害姐姐。
可我終究是算錯了,我不曾想到這一次竟比以往五千年來任何一次的月圓之夜都要強烈,我根本無法控制自己,更不要說讓幻術出來的寺廟保持平靜。
終於,姐姐還是發現了異常,她,找到了佛像裡面。
我不想傷害姐姐,縱然我死也是不想傷害姐姐的,可我的理智根本已經沒有了,我不斷不斷的傷害着姐姐,直到最後,我最後一絲理智終於出現,我這才清楚,我竟將我最愛的姐姐弄的遍體鱗傷。
我內疚,我內疚想要把我自己殺掉,所以,當姐姐刺向我命門的時候,我不僅沒有阻止她,反而幫了她。
因爲我清楚的知道,現在在如此強烈的反應下,我根本無法控制我自己,就算這一絲的理智很快也會被吞噬,所以,我要在失控之前,殺了我自己。
我絕對不能讓自己再殺害姐姐,絕對不能。
可是,當我的法力漸漸消散,當一切真實的暴露在姐姐的面前,我是害怕的,痛苦的,可我,已經無能爲力。
我看見姐姐一次又一次的想要擁抱我,我看見姐姐害怕的淚流滿面,這一刻,我後悔了,如果時間重來,我依舊會守着姐姐,但我再也不會呼喚姐姐前來。
再也不會。
我的姐姐,我最愛的姐姐,我的魂魄即將破滅,可我是那麼那麼的捨不得,捨不得將姐姐獨自留在這個世界上,我的姐姐是那麼的溫柔,那麼的善良,她不願意傷害任何一個人,可卻處處受到傷害。
我是那麼的不放心,可我,再也無能爲力。
我看見了姐姐乾涸的眼眸,我知道,我的姐姐一定會見到我的真身,也一定會看見她的屍首。
我只求,姐姐千萬不要俯身上去,那麼,我最愛的姐姐會想起一切,那一世的一切。
我不想,我真的不想,可,我卻再也阻止不了,甚至,連替姐姐擦眼淚都——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