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肖璇是在一個雨天收到唐敏的電話的，通知肖璇下週一開始她的實習期。肖璇掛了電話以後抱着林指在原地轉來轉去，林指也爲她感到高興，可是心裡並不是滋味，她很清楚，在朱毓曉三天前就接到通知的情況下，肖璇能獲得這個機會，其中的原因是什麼。那晚以後，林指依舊去易家給易囡上課，說是上課，還不如說是照顧起易囡的生活。
學校的課程上學期就結束了，現在正是學生們的實習期，相對來說時間是寬裕的，再加上易家離林指實習的電臺很近，有的時候林指會過來煮個午飯，見見易囡什麼的。林指自那晚以後就沒有見過易辰遠，奶奶據說也還呆在X市，家裡幾乎就只有易囡和邱阿姨二人，有的時候吳堃也會過來，帶着易囡去逛逛超市，林指偶有碰見幾次吳堃，他對她很是禮貌，卻也非常疏離，林指幾度想爲肖璇的事情和他聊聊都找不到機會。
也罷，林指想，自己全心全意的對易囡，至少某方面來說也算還了易辰遠這份人情了。
一個星期六早上，易囡如往常一般坐車去電臺，準備錄製晚上的節目。在一個路口等紅綠燈時，她看到川水牽着伊珊從斑馬線上走過。平時由於起得早，林指在公車上都是閉目養神的，今日不知爲何便一直看着窗外，便看到了這一幕，她本來就相信命運，那一刻她更篤定川水和她是回不到過去了的。
伊珊頭髮也是長長的波浪，穿着顏色鮮豔的長裙，笑容燦爛。自她高一下學期轉學離開後，林指再也沒有見過她。她們曾經也是好友，也曾一直值日完吃晚餐，一起做課程項目，一起唱歌一起逛街。有的時候，林指不想說自己恨伊珊，事實上，不知爲何，她真的不恨她，她只是覺得失望。林指不是小氣的人，更重要的是那個時候，她纔剛剛和川水在一起，他們對彼此的感情都只有那麼一點點，爲什麼不可以開口，爲什麼不可以坦誠，爲什麼要偷偷的牽手擁抱親吻，她們，不是朋友嗎？
公車重新啓動，晃動把林指從回憶中拉了回來，再看窗外，已經看不到二人了。林指本來萌生了想要下車的念頭，可是即使相見了又如何？是把年少時的困惑問個清楚，還是又強硬的質問二人爲什麼時隔六年，卻還可以對同一個人做出同樣的傷害。
那天林指最後沒有下車，她只是在錄完節目後，去附近的理髮店剪短洗直了頭髮，看着鏡中略微過肩的清湯掛麪，林指突然覺得莫名的快樂，也好，剪髮本來就是很好的與過去說再見的方式，說錯了，是道別，而不是再見。
易囡倒是對林指的新發型很有興趣，最近補習的時候，她總是走神，呆呆的看着林指，臉上是滿滿的幸福的神情。有次林指早來了，吳堃送易囡回家看到時，似乎也愣了一下，破天荒的沒和林指禮貌道別便匆匆走了。林指拉着肖璇問她，這個髮型是不是真的很不適合她，肖璇應付的回答，“不會不會，很好看，好看的不得了。”
接着就埋頭忙她那一大堆文件了。自從肖璇開始實習後，她和林指相處的時間急劇減少，不過這樣倒也令林指安心了不少，至少，易辰遠並不是爲了賣她這個面子而只是給了肖璇一個空職位。
易辰遠回來的很突然，那天林指錄節目遲了，本來和易囡越好做晚飯給她吃，結果下車的時候已經6點半了，她急衝衝的往易家趕。
正當她趴在門前想要喊邱阿姨開門的時候，易辰遠開了門，林指一下愣住了，不知道說些什麼好，倒是易辰遠先打破了沉默，“進來，邱阿姨今天回去了。”易囡從門後也鑽了出來，“指指，快進來啊，今天是爸爸煮飯哦。”
林指越發不知道說什麼好，她本來想要不然先回去，但是看着易囡一臉期待的樣子，就只好進了門。先前看易家的裝潢，易辰遠的穿着，林指已經知道他是個生活品質要求很高的人，今天看到了他做的菜，林指才覺得這個人正常了點，很簡單的三菜一湯，味道也不錯。吃着吃着，林指發現對面坐的易辰遠根本沒有動筷子，他一直看着她，不動也不說話。林指被看得有點毛毛的，只好說，“不要這樣看我。”她本想這樣的態度估計又要迎來易辰遠冷冰冰的迴應或者面無表情的臭臉，沒想到，易辰遠直直的看着她，突然說了聲，“你真好看。”
林指這下完全愣在那裡了，這演的是哪出啊，她病急亂投醫的看了看易囡，可這小傢伙只顧着埋頭大口吃飯，看來她爸爸的手藝真的很合她的胃口。林指正尷尬呢，易辰遠突然就放下筷子，上樓去了。
那晚林指依舊給林指補習，她想不是自己聽錯了，就是當中有什麼誤會，她很有自知之明，她不認爲易辰遠這樣的男人會對自己有什麼特別的感覺。直到林指要離開時，易辰遠才走出自己的房間，林指知道推脫沒用，他定是送自己回去的。坐在車裡，林指一直把玩自己的手機，林指沒有坐副駕駛座，因此兩個人就更少機會對話。
快要到林指學校的時候，易辰遠把車駛向了江濱的方向，林指剛想問，易辰遠淡淡的開了口，“林指，陪我走走。”“對不起，我不想去。”因爲要開車，他沒有回頭，“就一會，不會很久的。”林指不再作聲，她不知易辰遠爲什麼會有這樣的請求，雖然他對易囡的態度很差勁，平時傲慢的樣子很可惡，但他不是一個無理取鬧的人。
事實證明，林指的想法是正確的。那晚，易辰遠和林指相隔一米並肩站在江邊，吹了半個小時的江風，誰也沒有說話，只有易辰遠偶爾轉過頭看林指幾眼。
最後，他送林指到學校門口，他下了車，對着她說了句，“這個頭髮很適合你，很好看。”而後他並沒有如往常一般揚長而去，只是靜靜的看着林指。林指自江濱回來便沒再說話，她迴應着易辰遠的注視，“謝謝。還有，肖璇的事也謝謝你。”路燈投下橘黃色的燈光，兩個人的影子被拉得長長的，但卻毫無相疊的地方。
我曾以爲至少愛過便是好的，後來卻發現，平行線遠勝相交線。
十七、
許是晚上在江濱吹風的緣故，林指躺在牀上，覺得頭一陣一陣的痛，肖璇還是埋頭在看一大堆英文的報告，聽她說，要是可以的話，今年七月她就可以出發去荷蘭了。臨近畢業，宿舍裡的同學都忙着各自的事情。
林指偶得一機會，在省音樂臺實習播音一職，這是近期發生最讓林指開心的事情了，以前和李琴學姐聊天的時候，她就一臉憧憬的對林指說，“女生啊，最幸福的就是找一份自己喜歡的工作和自己愛的人，那樣早上8點到晚上6點是開心的，晚上6點到次日起牀又是一種快樂。”如果曾認定的那個人失去了的話，那麼在以後的日子有一份自己熱愛的事業也是好的。
林指懶懶的靠在牀邊的欄杆上，看着肖璇忙碌的樣子，如是想着。
突然，一潑水對着林指的臉迎面而來，林指一下子就溼了半身，擡頭，毫不意外的是朱毓曉的面孔。她叉着腰，指着林指的臉，破口大罵，“林指，你惡不噁心啊，要不是我今晚看到，我真想不明白，就肖璇那破英語能進天遠。你被人甩了，就這麼着急嗎……”林指站起身來，一巴掌排掉朱毓曉指着自己的手，冷冷的說，“除了潑水，還會別的嗎？”
朱毓曉一下子明白林指暗指自己上次也這樣對肖璇，當着其他人的面，不僅有點窘迫，她着急的說，“那又怎樣，你們倆就是一路貨色，紹菲她們是不知道，去問問我們高中那些人，誰不知道她一直倒貼那人啊，還有你，明明那時候川水和你分手了，鬼知道你搞了那些小動作又把他搶回去，弄得伊珊都轉學了……”林指爬下牀，一邊用毛巾擦着頭髮，並不迴應她。
倒是肖璇在一旁臉上寫滿了憤怒，隱忍，還有被戳破的難堪。朱毓曉還是一副咄咄逼人的樣子，“我真不知道天遠的老闆什麼眼光，和你這樣的女人搞在一起，你現在一副清高的樣子，也就騙騙他還有紹菲他們，可我是知道你初中高中的樣子，你……”
林指“啪”的一下，把毛巾摔向朱毓曉的臉，停止了她的喋喋不休，“朱毓曉，你不要太過分了。上次的事情你以爲算了嗎？既然你口口聲聲說我初中高中有多可怕，現在裝清高，那你聽着，我的清高和我可怕從來都是對你這樣的人。有些話，我就說這麼一次。沒錯，我們是一直同校，你也許對我的過去是有所耳聞，但你似乎搞錯了，我們沒有你說的那樣熟，如果不是大學，我想你永遠都沒有機會和我說話的吧。”
林指似乎輕輕的笑了笑，朱毓曉的身子不禁一顫。“是因爲做了跟班太久的原因嗎，看到她所謂的打敗我，所以這一年多就開始趾高氣昂了嗎？”林指直直的看着朱毓曉，“說真的，你的那些方法想要激怒我真的太難了，我和從前一樣，根本就不屑於和你做這些無謂的糾葛。其實你根本不介意肖璇的錄取，你不過想找我茬罷了。”
林指頓了頓，繼續道，“確實，喜歡了10多年的人竟然和我在一起了，能不討厭嗎？”朱毓曉一下子睜大眼睛，滿臉驚恐，“你……你……怎麼”林指笑了笑，“朱毓曉，你真的很可悲，你喜歡川水那麼多年，可是他其實連你的存在都不清晰。你看起來好像很聰明，呆在伊珊身邊做朋友，以爲這個幌子很好。我不知道那些主意多少是你出的，可我知道如果你永遠都和伊珊一樣，只會在背地裡用這樣噁心的手段，川水永遠都不會看你一眼，因爲你不是伊珊。”
朱毓曉臉上的表情變換的和走馬燈一般，她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的鬧事卻揭開了自己以爲埋得很好的秘密，明明被潑的人不是她，此刻她卻像篩子一樣抖個不停。“朱毓曉，我真心實意的和你說一句，別和我爭了，不是你爭不過我，而是不管你現在成績多好，榮譽多少，我不在乎。而且，既然你認爲我和易辰遠關係匪淺，那麼我想告訴你，我現在有辦法讓肖璇錄取，自然也有辦法讓你進不了天遠一步，管那唐敏是不是你姑姑。”
這下子，不單單是朱毓曉愣住，包括肖璇，紹菲在內的一竿子人都愣在那裡，鬧了半天，竟然是朱毓曉賊喊捉賊啊。“最後，你真的無須抓着我的過去不放，你無非想說我初中時期像個混混麼，我現在和過去有個不同，那就是，離開川水的我，只會比那時更狠而已，你別逼我。我說完了，請你出去。”
然後，林指爬上牀，戴上耳機，不再管其他的人。朱毓曉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好不是滋味，她憤憤的落下一句，“林指，你再厲害，不是照樣留不住川水嗎，最後他還不是和伊珊在一起嗎，你和我一樣！”，繼而踉蹌的走了出去。
肖璇望着林指淺藍色的牀簾，不知該怎麼說，她擔心林指是不是聽到了，這不正是她的軟肋嗎，她會不會傷心。可是突然，林指轉過頭，看了一眼肖璇，沒有笑，無聲的動了幾下嘴脣，告訴肖璇，“我沒事。”然後林指拉上了牀簾，裡面想起了電吹風“嗡嗡”的聲音，林指變吹着頭髮邊在想，剛剛自己說到“進不了天遠一步”的時候，真的快要笑出來了，想到易辰遠那張萬年臭臉，她真的覺得除非哪天易囡成了天遠的大老闆，不然自己其實真的比朱毓曉更沒機會走進天遠，真佩服自己爲了停止朱毓曉的騷擾，竟然連這種瞎話都說得出口。
至於她說的那些過去，林指早就翻過去了，那段日子因爲那個人的莫名離去，自己糊里糊塗的開始和班級裡的小混混們玩的好起來。其實大家不過都是孩子，只不過脾氣倔了一點，驕傲的頭不肯低下來，只能用拳頭和污穢的言語來僞裝自己依舊稚嫩軟弱的內心。
不過是好學生忽而變壞，引起的風波總比壞學生一直作怪來的猛烈，平時依舊認真聽課努力考試的林指，開始放學遲了一些回家，多了幾個在外玩樂的晚上，打到家裡的電話多了一些，多了幾個大人眼裡的狐朋狗友，家長老師惶恐的不得了，總覺得天快塌下來了，整天的找林指談話，管制林指的課餘活動，只有她自己知道，原來安靜的心隨着那個人的離開，暫時不能平靜，那麼就肆意的放縱下吧，所以她沒有聽從家長老師的話。
看着他們打架滋事，惡意挑釁，她從來都只是站在旁邊，不參與，冷眼看着，這些忽而出現的黑暗面甚至讓她覺得新鮮刺激，相比而言，努力堅持的做一個善良陽光的人反而顯得有點辛苦了。偶爾升起負罪感的時候，林指總是自己安慰自己，“我也沒有做壞事。”
直到那晚，在月光下，牆壁上映出少年少女糾葛的影子，林指再也不覺得自己是個旁觀者了，那種感覺就是，你本來以爲你還在懸崖的邊上，只要肯往回走，便重回光明大道，可認真一看，原來你已處於萬丈深淵，若沒有上頭扔下的繩子或伸出的手，你永遠永遠都無法回來。
從那之後，林指切斷與那些人的所有聯繫，規規矩矩做個好學生，埋頭唸書，次次第一，老師歡欣，父母放心，看似一副皆大歡喜的樣子。
那麼長的一段時間，我恨着你，認爲明明你是那個使我毀滅的人，卻遲遲不來拯救我。後來，當我一次次經過曾約好相伴回家的巷口時，我才知道，那不是恨，那只是空蕩蕩的失落。
你看，我乖或者不乖，你都不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