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時了

普通孩子該有的天性,沈清晨一樣不少,或許還自添一些,可普通孩子該有的家庭,沈清晨卻可望而不可及,甚至,還要在原有的基礎上,減之又減。

2003年冬天,沈清晨的母親改嫁了。

按理說,這麼大的事,她應該難過或者傷心,更應該大哭一場,但她並沒有。

她既不傷心,也不難過,反而覺得這是一種解脫。

許多人或許認爲這類人未免太過冷靜或者還有點冷血,但她不理會別人的看法。這世界有許多人,不在其位,不知其苦。

如果說94年她母親沒有改嫁,是因爲可憐兩個年幼無知的孩子 ,怕沒人能照顧好他們,爲了孩子才留下來的,那03年改嫁就是爲了自己,畢竟也沒有比這更好的路可走了。

丈夫走後的半年裡,她因爲經營丈夫留下來的沙場而存了一筆小錢,靠着這筆錢,硬生生撐了九年,已經着實有點難爲她了。

換做其他無情的女人,只怕丈夫走後的第二天,便立馬收拾行李頭也不回的走得無影無蹤了。她還可以撐九年,說到底,這是因爲她心軟,母愛作祟的緣故。

起初,母子三人相依爲命,沈清晨可是對母親心懷依戀,敬愛有加的,只是後來,母親未改嫁的前幾年,因爲各種因素,她纔在心理對母親慢慢有了看法。

那幾年,她倒是希望母親早點改嫁,找個好人家,找個能幹的人來照顧她的下半輩子。

負責任的說,不僅對母親,就是對沈清晨兄妹倆而言,都是最好的出路。

沈清晨的母親身體不太好,而人又有點憊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大部分時間是在家裡躺着。她拉扯兩個孩子長大,實屬不易,但把孩子們養得並不好,讓這兩個孩子的自尊心很受折磨,成爲一輩子的陰影。

生活原本已經如此艱難,有些事要靠自己才能改變。

沈清晨的母親沒有以身作則,好好工作,好好幹活。

她不懂,一個人如果已經到了某種境地,跌落谷底,唯有努力向上,靠自己的雙手拼搏,掙扎向前,方有機會打開命運的枷鎖,爲自己和家人殺出一條活路。

她自35歲起就開始躺平,努力工作,在她眼裡,那是很傷身體的事,做不到。

孩子們挨餓受凍,她反應遲鈍,基本看不到,孩子們自尊心受挫受打擊,她麻木不仁,根本不懂什麼叫做自尊心。

她也不懂該如何去引導孩子調整心態,保護孩子不受這種苦,她並沒有教他們自立自強,畢竟,她自己都不自立自強。

一個沒有能力照顧自己,保護自己的人,有什麼辦法去照顧別人和保護別人呢,哪怕是自己的孩子,她也做不到。她自己都需要別人的幫助和照顧。

她教給孩子們的理念,從來都是,她是弱者,弱者最有理,強者不可欺。欺負弱者的強者不得好死。弱者需要別人的同情和憐憫,只有別人扶持她,可憐她,她才能站起來,否則,她便一動不動地躺着,躺着就是對自己最好的交代,畢竟對身體負責了。

就這麼躺着,還不許別人來指責她教育她,在這點上,她又是個最要強的人,受不得半句批評。

她常對孩子們說:“幹農活太累太辛苦,能幹多少幹多少,不要勉強自己,爲了活命,不論做什麼事都不必太拼,一切量力而行,保命最重要。”

沈清晨常常不解地看着她,覺得很不可思議,想着母親在她們那個年代能唸書到小學六年級,知識水平雖然不高,但相比沒有接受過知識教育的人而言,已經不算低了,爲何還如此中庸?

雖然保命重要,但如果這種躺平的保法最後讓他們餓肚子死掉,那也是得不償失的。

並且,她一個受過教育的人,有時眼力勁還不及族裡沒受過教育的嬸嬸伯孃,這也很不應該。

嬸嬸伯孃們時常用鄙夷的眼神看着沈清晨的母親,那種居高臨下,彷彿一眼把人看穿的神情,她每次看到都很不是滋味,但她母親好似沒有察覺一般,從不理會。按她的個性,如果察覺了,不會是這般表情。

如果說沈清晨的母親是被生活打敗且向生活低頭妥協的一方,那沈清晨一定是她母親的對立面。

她們是兩個不同的極端,她好似任何事都跟母親對着幹一樣,看問題想事情總是往母親的對立面看齊。

雖然她也知道這種極端的想法和性格不好,也時常不止一次的埋怨過老天,認爲老天爺對她不公平,讓她和家人經歷那麼多的挫折磨難和不開心的事,沒有給她們正常的人生,她甚至不盼來生。

但想歸想,埋怨過後,她又會立刻堅定的告訴自己,如果一個人什麼都沒有,只能靠自己,連老天爺都不幫她的時候,其實此刻的命已經不似想象中的那般寶貴。

畢竟苦到這步田地,已經活得不如一條狗,那還活着幹嘛?來這個世界還有什麼意義?每個人來到這個世界,都是向死而生,既然免不了一死,那必須拼命的努力活一回,至少爲自己活一回。

未曾見過人世間的美好和光明,便是枉費一生,白活一場,如若體面的活一次需要付出拼命做爲代價,那就爲了能在這個世界體面一次去努力。而不是不如一條狗的活着,保命就保有價值的命,沒有價值的命,保它作甚?保來爲人間湊數嗎?生死看淡,恐怕也就是這個理了。

所以,在明白這些道理以後,不管她的家庭如何衰敗,她永遠都是向前看,往上看,想盡各種辦法更好的活下去。

她知道哥哥在經受了接二連三的打擊後,意志很消沉,不想再上進,對什麼都不感興趣,學習也積極不起來了。便加倍用心,時常激勵他鼓勵他努力向上,引導他對生活要有希望,她告訴哥哥,只要他們共同努力,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她想着,只有自己活好了,不給家人拖後腿和添亂,才能給相依爲命的哥哥帶來更多的希望,所以無論如何,在何時何地,她都不能倒下,不能跌落泥沼。

要殺出一條血路,唯有刻苦讀書。

科舉之路自古都是窮人家最好的出路,所幸她的學習成績一直都名列學校前茅,也算是一件讓人覺得欣慰的事了。

沈清晨的母親改嫁後,她和哥哥由爺爺奶奶叔叔們撫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