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 進宮

顧若離接了請柬。

一連幾日趙勳都沒有再出現,更沒有請聖旨賜婚的事,她暗暗鬆了口氣。

她每天都在醫館中,若不然便去醫局……

四月二十,推遲兩個多月的春闈敲了鳴鐘,她和張丙中一起去送楊清輝進場,貢院前幾乎擠不動,各考生提着籃子排着隊在門口逐一受檢,他們找了許久纔看見站在人羣中提着籃子排隊的楊清輝。

“我以爲你不來了。”楊清輝將籃子交給常隨,擠着人跑了過來,高興的看着顧若離,“這裡人多,你快回去,免得被踩着擠着了。”

顧若離打量着他,覺得他氣色很好,便笑着道:“我和阿丙一起,沒事。”又遞了個細頸的瓶子過去,“白姐姐制的藥,聽說裡頭有蚊蠅還很悶熱,你帶着提神醒腦,若是帶不進去就交給考官收着,用的時候再去取。”

“謝謝。”楊清輝塞進懷中,高興的道,“那我去了,你快回去吧。”他說着又和張丙中抱拳,張丙中道,“祝你旗開得勝,皇榜奪魁!”

楊清輝笑着道謝。

顧若離目送楊清輝進了人羣,由衙役檢查後順利進了貢院,又冒出個頭來和她揮了揮手……

“三小姐。”連翹從人羣中擠了過來,“二小姐和大少爺在那邊。”

顧若離微怔,順着連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只看到了建安伯府的馬車,不過依着崔婧文的習慣這麼多人她必然是不會下來的,她便和連翹道:“知道了,幫我和二姐還有兄長說一聲,我還有事就不過去了。”

連翹目光微微一閃,隨即笑着道:“三小姐事情忙,奴婢一定和二小姐還有大少爺說。”

顧若離點頭,和張丙中走了。

馬車中,崔婧文聽完連翹的話,沉默了一刻道:“回去吧。”

“姐姐回去吧,我去宜春侯府找顏釋文。”顏釋文是宜春侯世子顏顯的表字,“他們府中得封我還沒有去道賀。”

崔婧文認識,顏顯此人頗爲正派,她頷首道:“你早去早回,身體還沒好,不要多走動。還有,若是留在人家吃飯,切忌不要胡亂的吃,你要忌口的。”

“知道了。”崔巖下了車,由常隨扶着,目光就四處在人羣找,許久之後纔在很遠的地方,看到了顧若離的背影,他站了一刻直到看不見了,才轉頭朝另外一邊而去。

“大少爺。”連翹追了過來,崔巖回頭看着她,就聽她道,“大小姐不放心您,說下午去接您。”

崔巖微怔,想了想還是點頭應了。

他在宜春侯府坐了一會兒,和顏顯說話寫字,覺得心情暢快了很多:“……不管如何,聖上封賞了地也是一個態度,比我們要好,連這些都沒有。”

“你想多了。”顏顯個子比崔巖高,年紀也大他三歲,容貌長的不錯只是天生有些跛腳,笑起來很溫和的樣子。

他早年定過一門親事,是外家的表妹,只是還沒過門對方人就沒了,這樣一來親事就耽誤了下來,已經十八的人,還沒有娶親。

“紅豆也好,綠豆也罷,不過都是針眼那麼大,有什麼分別。”顏顯笑着搖了搖頭,“你要換個角度去想,時局動盪,不過四年不到就改朝換代,我們這樣的人家還能屹立不倒,已是不容易。”

這一次那麼多人家滅門,他們兒時許多的玩伴就此丟了性命,比起他們,沒有封賞就是最大的封賞了。

“你心態好。”崔巖羨慕的看着他,“若將來誰做了我的大嫂,必定是幸中之幸。”

顏顯哈哈一笑,擺手道:“不過傳宗接代罷了。幸或不幸我們也不知道,大家只求各自找對了位置,做好本分就行了。”

崔巖微怔,成親真的只是這樣嗎,那還有什麼意思。

“崔少爺。”外頭,有小廝隔着門回道,“貴府的二小姐來了,在側門口等你,說接您回家。”

崔巖應了一聲,顏顯就笑道:“你二姐可真是世間難得一見的好女子,代替你母親照顧你們兄妹,你可要好好待你二姐纔是。”話落,扶着崔巖起來,“我也不留你,免得讓她擔心,送你出去。”

崔巖苦笑,他要不生病崔婧文也不會這麼操心,便起身和顏顯一起出了門。

崔婧文沒有下車,而是掀了簾子坐在車裡,見崔巖出來又看到了顏顯,她忙跪坐着福了福,道:“茂燊給顏世子添麻煩了。”她垂着頭,穿着一件淡綠的素面褙子,梳着垂柳髻,小小的耳垂上綴着一顆蓮子粒大小的珍珠,瑩白透亮和她的肌膚溶在一起,半側着臉,容貌精緻氣質溫和端莊,讓人看着格外的舒心妥帖。

“不麻煩。”在各自長大以後,顏顯還是第一次看到崔婧文,沒想到她出落這般標緻,“二小姐不進去坐坐,我母親還常唸叨你。”

崔婧文微側着臉,回道:“來的匆忙也沒有準備,改日再正式登門拜見夫人,還請顏世子代我姐弟向夫人請罪。”

“無妨,二小姐客氣了。”顏顯頷首,看着崔巖道,“你回吧,改天我再去找你。”

崔巖頷首上了馬車。

崔婧文和顏顯微微點頭,放了車簾。

“你派個人來就成,何必親自走一趟。”崔巖不想崔婧文太累,她笑了笑道,“我在家也無事,讓別人來我也不放心,你好好養了身體,再出門我也不用惦記着你。”

崔巖笑笑,想起什麼來問道:“明日宮中宴會,她帶你去嗎?”

“不知道。”崔婧文搖頭,不過也肯定方朝陽不會帶她一起,“去不去無所謂。”

崔巖抿着脣,過了一刻,道:“姐,我們去看看語兒吧。”

“後日我去看她。”崔婧文低聲道,“你別去了,來回奔波來太辛苦了。”

崔巖嗯了一聲,崔婧文就打量着他,含笑道:“你近日有些消沉,可是有什麼事?”

“我能有什麼事。”崔巖說着躺了下來,“我有些累了歇一會兒,到家後你喊我。”

崔婧文幾不可聞的嗯了一聲,拿條毯子給他蓋上。

“這件就可以。”第二日一早,顧若離低頭看看自己身上桃紅的褙子,無奈的道,“我都換了四套了,隨便穿什麼都一樣。”

雪盞和歡顏又拿了一件銀紅的出來,潞綢的料子撒着碎花,既明豔又素雅,雪盞道:“這件再試試,都比一比才好。”說着就去解顧若離的扣子。

“不過吃個飯,坐一會兒。”顧若離說不動兩個人,從早上卯時起來,就一直在換衣服,“隨便點就成。”

兩個丫頭笑嘻嘻的將衣服套在她身上,雪盞鄭重的道:“是皇后娘娘親自主持的宴會,您怎麼能隨便穿什麼,再說,縣主這麼好看,再點綴一下就是豔壓羣芳,到時候……”她話說了一半,便笑了起來……

現在大家雖知道靜安縣主,知道顧大夫,可見過她臉的人少之又少,尤其是那些深宅裡的夫人小姐們。

待縣主今天這麼一亮相,到時候所有人都知道,靜安縣主不但醫術了得,還生了一副花容月貌。

衆人吃驚便罷了,最重要的是婚事不用愁了。

肯定是所有人家的公子,任由她們挑選。

“就這件。”歡顏跳了起來拍手道,“就這件事,連我看着都覺得心頭砰砰的跳。”

雪盞擡頭,頓時呆了呆,喃喃的道:“……那就這件。”又拉着顧若離,“奴婢給您梳頭,今兒不梳雙丫髻。”

顧若離實在是頭疼,被兩個人拖着按在梳妝檯前,一副任由你們折騰的樣子:“郡主還在等我呢,你們能不能不折騰了。”

“垂柳髻好不好?”歡顏抓着頭髮比劃了一下,雪盞擺手,“縣主頭髮多,梳單螺,再壓個花鈿扎個大紅的緞帶垂在腦後就好了。”

歡顏比劃了一下,點頭道:“嗯,縣主臉型不挑髮髻,那就梳單螺。”話落,手腳麻利的開始盤頭,雪盞找了個鎏金嵌紅瑪瑙的牡丹花鈿出來,又並着一副赤金的指甲蓋大小的耳墜,下頭綴的也是紅色的瑪瑙。

等收拾好,兩個人拉着她起來,歡顏嘖嘖驚歎:“這樣打扮,不顯得太過成熟,又透着俏皮。縣主這皮膚太好了,一點妝都不用上,真的是太美了。”她恨不得拉着顧若離上街走一圈纔好。

讓所有人都看看,她們縣主長什麼樣子。

“您自己看看嘛。”歡顏拉着她去穿衣鏡前頭,顧若離隨意掃了一眼敷衍的道:“知道了,你們要是好了我們這就走了,一個早晨就廢在這事上面了。”

雪盞掩面笑了起來,歡顏扶着顧若離道:“小姐,要不是您生的這麼好看,奴婢真是要將您當男子看了,哪有姑娘家不愛美的。”

“我愛美啊。”顧若離道,“可也不用這樣耗時間,有這些時間我可以做許多事了。”

歡顏哈哈大笑,抱着顧若離道:“小姐,您這是站着說話不腰疼,這世上有幾個女子是天生麗質的,您好歹想想我們這樣姿色的,不打扮能行嗎。”

“就你話多。”顧若離點了點頭歡顏的頭,“我走了。”便出了門。

方朝陽和尋常一樣,梳着牡丹頭,一圈烏亮的頭髮嵌在面頰外,襯的她膚若凝脂,容貌精緻立體的猶如畫中走出來的美人,梅紅拽地的長裙,就這麼隨意的往門口一站,就連顧若離也看直了眼睛。

“你打扮成這樣做什麼。”方朝陽一看到顧若離就皺眉,“誰給她梳的這個頭。”

歡顏過來垂着頭道:“是奴婢梳的。是覺得這樣梳好看。”

“我自己生的女兒我不知道好看,要你說。”方朝陽掃了顧若離一眼,道,“以後不準這樣給她打扮。”

她堂堂一個縣主,是她方朝陽的女兒,用得着精心打扮去和別人比美?

就算穿着家常的衣裳,也沒有人能越得她的容貌。

多此一舉。

歡顏應是不敢再說。

“走吧。”方朝陽牽着顧若離的手,母女兩人並肩往外走,李媽媽跟在一邊笑的眼睛都看不見,一路聽着吸氣聲,高興的道,“郡主母女倆,簡直就是天上下來的兩姐妹。”

方朝陽又撇了眼顧若離,道:“一會兒你坐我身邊就好了,不必理會那些人,也用不着去討好巴結誰。”她說着頓了頓又道,“你只要敬愛太后就好了。”

顧若離對人情來往,是能免則免,可若真遇上了,她卻也不抗拒,人活在世上總要和別人打交道,太過孤立並非好事。

所以,方朝陽說着她只是應着,心中卻不認同。

兩人方走到二門,身後就聽到二夫人和崔婧文一行人的說話聲,顧若離回頭去看,果然看到崔婧文扶着二夫人,兩人朝這邊走來。

二夫人生的嬌小,容貌清秀,穿着一件葡萄紫的對襟撒花褙子,胸襟別了一隻蝴蝶型的卡針,梳着圓髻,既顯得端莊又不失俏皮,崔婧文則是一件鵝黃的素面褙子,下面是條淺粉的挑線裙子,面容乾淨素麗,施施然而來,氣質嫺雅讓人覺得異常沉穩和舒適。

很有大宅主母的風範。

顧若離朝兩人微微頷首,扶着方朝陽徑直上了馬車。

“我們去我們的。”二夫人拍了拍崔婧文的手,“你不必理會她們,以方朝陽得罪的人,去了那種地方,只有丟人的份。”最好能和聖上吵,和趙遠山吵……

吵的越兇,她命丟的越快。

崔婧文的視線還留在顧若離身上,她今天穿的這麼樸素,便就是因爲知道,不管她如何打扮,都比不上她的容貌,那還不如後退一步,突顯她的氣質。

在後宅女人的眼中,容貌不過是其次,最重要的還是性情和氣度。

這一點,顧若離遠不如她,便就是她的優勢。

“上次之後,今日趙遠山都沒有再來吧。”二夫人看着方朝陽母女二人的背影,崔婧文搖頭,“聽說纔回京中,這兩日沒有聽父親提起過他。”

二夫人就扯了扯嘴角,道:“趙遠山向來和方朝陽不往來,他怎麼可能看得上嬌嬌,不過是讓她難堪罷了。”又道,“鬧了那一出,再遮着掩着別人也知道了,想在京中尋個好親事,就是癡心妄想。”

都不是省油的燈,即便和趙遠山熟悉又怎麼樣,指不定哪天就翻臉了。

若真的鬧起來,那就真的好看了。

崔婧文笑笑,跟着二夫人來到了馬車跟前,她扶着二夫人上車隨後自己踩着腳蹬上去,又想起什麼來,回頭拍了拍連翹的手:“你留在家裡,我交代你的事不要忘了。”

連翹目光一動,點了點頭道:“奴婢知道,二小姐放心吧。”

崔婧文笑了笑上車放了簾子。

顧若離掀了簾子朝街上看了一眼,又回頭望着正倚着褥墊假寐的方朝陽道:“娘,你手中有沒有信得過的人,借我用一下。”

“崔安啊。”方朝陽睜眼望着她,道,“怎麼了,出了什麼頭疼的事?”

顧若離搖頭,將她想要買宅子的事情和方朝陽說了一遍,方朝陽聽着就噗嗤一笑,道:“買什麼,我有三處宅子,你拿去便是。等回家我就將房契給你。”

“那是你的,我怎麼能要。”顧若離搖頭,她買了是打算給方本超以及劉大夫兩家人住,偏一點無妨,但是要大一些,否則這麼多人擠在一個院子裡,實在是不方便。

等將來醫館開了分鋪,她再另購一間,大家在分開來住,只是當下還沒有條件。

“在東街後頭有一間,地段有些偏,好像是四進的。”方朝陽也不大記得了,她還沒有去過,“如今在京中想買這麼大的可不容易,你確定不要?”

顧若離心裡動了動,卻依舊搖了搖頭。

“死腦筋。”方朝陽點着她的額頭,“就當我給你的嫁妝了,以後你要是嫁人我就少給點。”

顧若離瞪眼,回道:“您怎麼沒事就提嫁人的事……”她忍不住就想到趙勳說的那番話,有他在,她誰都嫁不了。

她相信他有這個能力。

若真這樣,那就不嫁吧,一個人或者兩個人也沒有分別。

更何況,若是和方朝陽與崔延庭那樣膈應的,她真是寧願一個人待着的好。

“不嫁也可以留着。”方朝陽不耐煩的道,“不行就算我借給你用的吧,等我死了這些也是你的。”

顧若離無語,可看着這樣的方朝陽她心頭微酸,牽了她的手低聲道:“那我謝謝娘。”

“合着和我假客氣呢。”方朝陽忍不住失笑,去拍她的手,“小騙子,裝的一本正經的,我還真以爲你不在乎呢……”

她說什麼就是什麼,顧若離笑看着她。

母女兩人說說笑笑到了西華門,和上次來沒有多少的分別的,顧若離跟在方朝陽身後徑直去了坤寧宮:“先去看太后,那邊待會兒再去,沒什麼熱鬧的可湊的。”

顧若離當然是跟着方朝陽,母女兩人由引路的女官引着去了坤寧宮。

“郡主來了。”門口守着的內侍笑着行禮,道,“娘娘正念着您呢,說您今兒一定會早點來,沒成想這就到了。”內侍說着話,眼睛飛快的超顧若離臉上一飄,隨即眼睛一亮,驚豔了一下。

方朝陽已經夠漂亮的了,沒想到她的女兒還要勝她一籌,這還是年紀小,再等兩年長開了,還得了?

方朝陽淡淡的嗯了一聲,進了坤寧宮的正殿,顧若離擡眼打量着,殿中佈置的很質樸,全然沒有半點奢華的感覺,就連擺在正中的八步牀,看上去也很有些年頭了。

“郡主。”有位年老的嬤嬤的迎了過來,笑着道,“娘娘和榮王妃娘娘還有世子妃都在後殿,就等着您和縣主呢。”

方朝陽微微挑眉,問道:“世子妃也來了?不是說有孕了嗎?”

“可不是。太后娘娘說讓她不要來,可她說惦記着娘娘,這才上身就來了,把娘娘驚的一身汗。”嬤嬤說着,眼睛往顧若離身上一看,頓時眼睛一亮,笑着道,“這位是……靜安縣主?”

嘖嘖,瞧這臉嫩的,能掐出水來,是誰說的靜安縣主容貌醜陋的,這是瞎了眼睛啊。

“這位是邱嬤嬤。”方朝陽和顧若離介紹,“她從沐恩侯府跟着太后娘娘進宮的,是娘娘身邊最得力的嬤嬤。”

顧若離點着頭應是,和邱嬤嬤行禮。

“這是嬌嬌。”方朝陽含笑道,“往後等嬤嬤有空,還請教她待人接物,若不然,她就跟個長不大的孩子似的,整日裡也沒個譜。”

方朝陽說這話,當然不是真的覺得顧若離沒譜,而是在提前打招呼,一會兒顧若離要是做的不好,那是因爲她還是個孩子,讓邱嬤嬤心裡有個數。

“瞧您說的。”邱嬤嬤掩面而笑,“靜安縣主要是沒個譜,那這天底下的小姐少爺們可都不能提了。”

方朝陽抿脣輕笑,拉着顧若離的手,眼底露出驕傲之色來。

邱嬤嬤心頭直笑,這對母女的脾氣,恐怕是真的差不多了。

“請。”邱嬤嬤心頭轉過,又忍不住看了眼顧若離,三個人繞過去了內殿,一跨進門內,顧若離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榮王妃身邊的梅念茹。

她穿着一件天藍撒蘭花的潞綢褙子,裡頭是件鵝黃的廣袖,下身是一條天青色馬面瀾邊裙子,外頭罩着綃莎,如煙如霧一般美好,聽到聲音她轉頭過來,臉上掛着淺淡的笑容,可能因爲有孕的關係,人比上一次看到時略瘦了一些,臉色亦有些慘白,但更加給人一種弱不禁風,不食人間煙火的美。

梅念茹上首,是張添着紅漆的羅漢牀,右邊坐着的是太后,慈眉善目面含笑意,寵愛的看着方朝陽,另外一邊坐着的則是榮王妃,一身深紫右衽的宮裝,梳着高髻,臉上亦是露着得體的笑容,讓人覺得很持重的樣子……

“朝陽可算來了。”榮王妃當先開了口,“你若再不來,母后都要派人去建安伯府接你了。”

方朝陽笑了起來,走過去給太后行禮,太后擺着手道:“過來一趟也不近,馬車顛簸的,快坐着歇歇。”話落,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方朝陽,見她沒胖沒瘦,便放了心,這纔去看顧若離。

“是!”方朝陽應了,又和榮王妃行禮,榮王妃道,“折煞我了,母后都叫你歇着了,你還和我虛客套起來,快歇了。”

方朝陽只不過略蹲了蹲,聽着話便起了身。

“姑母。”梅念茹起身行禮,方朝陽忙過去扶着她,“你有身子,坐着吧。”

梅念茹笑着應是,卻沒有立刻坐,目光落在顧若離的臉上。

“這是嬌嬌。”方朝陽和太后介紹,“您見過的,那次在西苑……”

太后對顧若離招了招手:“上次見面小丫頭戴着帷帽就是不肯摘,哀家都沒有瞧見長的什麼樣兒。過來,讓哀家瞧瞧。”

“靜安叩見太后娘娘,榮王妃娘娘。”顧若離行禮,又轉身和梅念茹道,“見過世子妃。”

行了禮,才走到太后面前,太后攜了她的手,望着她的臉仔細打量了一遍,和方朝陽道:“這眼睛像她爹,其他的地方則活脫脫的就是朝陽小時候的樣子,還有這身段也是,將來個子也不會矮。”

方朝陽一臉高興的看着,點頭道:“可不是像我,要不然也不會這般好看。”

“也不會謙虛一下。”太后嗔怪的看了眼方朝陽,又回頭望着顧若離道,“哀家記得你是八月生的,似乎是中秋節後沒多久,是不是?”

顧若離點頭,回道:“八月二十七。”

“是了,哀家收到消息的時候正要是九月初,在做什麼來着……”她回憶着,旁邊的榮王妃就道,“那天遠山帶太子爺出宮去了,大家都找的慌了神,突然就聽到朝陽孩子出世的消息,我們還沒回過神,那邊遠山和太子爺又自己回來了。”

“是了,是了。”太后念着道,“那小子自小就難管,說什麼都不聽,主意還大的很。”

榮王妃掩面而笑。

“他們去郊外騎馬了。”梅氏笑着道,“還偷偷去金陵閣吃了烤鴨。”

太后就笑了起來,好像想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

“遠山這會兒在哪裡呢。”太后看向榮王妃,榮王妃就回道,“聽說這兩日爲了軍餉的事忙着,戶部拿不出那麼多銀子,都在想辦法,怎麼填上個窟窿。”

“唉。”太后搖了搖頭,“也難爲這孩子了。”說着,想起什麼來看着榮王妃,“哀家記得,你也是八月生的吧。”

榮王妃頷首,看着顧若離道:“靜安和我有緣,我們是一日的生辰。”

顧若離目光一動,朝着榮王妃福了福:“託了您的福。”

“什麼福不福的。”榮王妃含笑,自頭上摘了一隻金鋼石做的步搖給顧若離,“我們雖見過,可那時還不知道你是靜安,如今算是頭一回見。”

顧若離接了又行了禮:“讓您破費了。”

“還客氣了,一家人說這些做什麼。”榮王妃笑着看着她,心裡倒是點了點頭,雖長的像方朝陽,幸好性子不大像。

“嬌嬌生下來的就很好看,眼睛咕嚕嚕轉着。”方朝陽高興的接了話,“三歲的時候顧老爺子教她背方歌,她看個幾遍就能背全了。”

太后驚喜的道:“可真是個聰明孩子。”又問顧若離,“你的醫術都是顧慶陽教你的?”

“是!”顧若離回道,“自小跟着祖父,耳濡目染便就會了一些。”

霍大夫的名頭,太后當然聽說過了,所以知道,她的修爲絕非耳濡目染就能會的,便高興的道:“好孩子,得了聲望還能從容謙虛,真真兒是難得。”

顧若離失笑。

“靜安謙虛了。”榮王妃看着顧若離,道,“你教我的法子,我回來試了,心緒果然比以前平和了許多,頭暈的毛病也好了許多,這修爲可不是一般人隨隨便便就能有的。”

顧若離覺得榮王妃和上次她在醫館見到時的感覺不大一樣,似乎有些刻意討好太后的樣子在。

不過也能理解,帝位上換了個人,他們這些曾經擁護先帝的,自然就尷尬了起來。

“您的身體底子好,稍鍛鍊一番便就有可觀的效果,不是我的醫術好。”顧若離應着,笑盈盈的朝榮王妃看去,榮王妃也正看着她,笑道,“聽說前兩日你和遠山一起去了薊州,一路可還順利。”

榮王妃能知道並不奇怪,顧若離如實回道:“軍中出了些意外,不過將軍悉數都解決了,倒是我,去了也沒有幫上忙,心裡着實過意不去。”

“怎麼會,這是沒出事,要是有事,有你這個大夫在,可就事半功倍了。”榮王妃微微一笑,慈愛的看着顧若離,和太后道,“可真是個可心的孩子。”

太后聽着越發的高興,榮王妃餘光看了眼太后,心頭瞭然。

“來娘這裡坐,讓太后歇一歇。”方朝陽喚了一聲,顧若離就去了她身邊坐下,對面便就是梅念茹,她笑着和她點點頭,端坐着優雅的喝着茶。

剛歇下來,方纔邱嬤嬤就笑着進來道:“皇后娘娘那邊人都到齊了,派人請太后,榮王妃娘娘,郡主和世子妃、縣主移步過去。”

“我就不去了。”太后擺了擺手,目光一掃,又看了眼梅念茹,道,“你們幾個去湊湊熱鬧。”

榮王妃應是,方朝陽張口就要說她也不去,可話還沒有說,就看到太后和她搖了搖頭……方朝陽便歇了沒有再提。

連梅念茹這才懷着身子的人都來了,方朝陽還能不去。

聖上才復辟,大家關係都太過微妙了,不管用什麼方法,能緩和下來最好。

“我再和嬌嬌說句話。”太后擺着手,“你們先去,一會兒我讓邱嬤嬤親自送她過去。”

榮王妃應是,拉着方朝陽笑道:“母后喜歡嬌嬌,就讓他們祖孫倆說說話,你和我一起走。”

方朝陽嗯了一聲,對顧若離道:“可不準使性子,惹太后生氣。”三個人一起出了門。

她們一走,太后臉上的笑容就漸漸淡了下來,望着顧若離道:“嬌嬌坐哀家身邊來。”顧若離就走了過去,半坐在太后身邊。

太后朝外頭看了一眼,隨即內殿的門就被關上。

顧若離心頭一跳,隱隱猜到了太后要問她什麼。

“聽說當初聖上在西苑養病的時候,你就已經去過了,他的病也是你治好的?”太后看着她,說不上是高興還是不悅,顧若離點了頭,回道,“我去時聖上的病情很重,用了十幾貼藥纔好。”

她是在告訴太后,聖上一開始是真的病了,而非裝病。

“你的意思是,吃了十幾貼藥他的病就好了。”太后眉頭微擰,臉上有什麼一劃而過,顧若離頷首,“是。不過他的身體卻還是很虛,十幾貼不過治了病,卻沒有養身。”

太后看着她微微頷首,這丫頭比方朝陽聰明,至少爲人處事上,還知道迂迴掩護。

“你別怕哀家。不管是現在的聖上,還是以前的聖上,都是哀家親生的,哪一個都是心頭肉。”太后嘆了口氣,“你還小,還不懂爲孃的心情啊。”

顧若離垂着頭沒有說話。

“你和遠山……很親近?”太后忽然話鋒一轉,顧若離頓了頓回道,“和趙將軍算不上親近,我當初是爲了顧府,而他正有用我之處,便就認識了,現在亦是那時的留下的一點情分,也僅此而已。”

太后打量了她一眼,眼底露出失望的樣子。

顧若離也看着她,她比上次在西苑看到時蒼老了許多,那時頭髮不過花白,如今幾乎已經是滿頭白髮,兩個兒子,帝位交替生死跌宕,最難受的應該就是她了吧。

顧若離也在心頭嘆了口氣,卻什麼話都不好說。

若是太后讓她去問趙遠山,西苑那位到底是生還是死怎麼辦?

她問還是不問,趙遠山是說還是不說……

她寧願一開始就拒絕,不摻在這件事當中。

太后看着顧若離就有些走神,這丫頭柳眉秀麗透着股英氣,杏眼有神,瓊鼻端直挺巧,脣瓣小巧可愛,一張鵝蛋臉天庭飽滿光潔,皮膚也是好的能掐出水來……

容貌自是不必說,且這面相也是有福之相。

太后看着着,心頭微微一動,問道“你的親事,還沒定吧?”

怎麼會問親事?顧若離心頭也是一跳,戒備的道,“沒有,我娘說我還小,想多留我幾年再說這件事。”

太后就笑了起來,道:“你娘就是個沒長大的孩子,她哪裡懂這些。這親事越早定越好,得了機會還能多留意人品,若是年紀大了再定,難免有些急了,匆匆嫁過去,誰知道好還是不好。”

顧若離乾乾的笑了笑。

“這事我放在心上了。”太后蹙眉想了想,便道,“你去前頭玩去吧,多認識些人,不要和你娘似的,在京中住了一輩子,一個能說的上話的人都沒有。”

顧若離應是,那邊殿門就開了,邱嬤嬤笑着進來:“縣主,奴婢陪您去鳳梧宮。”

“有勞嬤嬤。”顧若離謝了,出了坤寧宮,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邱嬤嬤轉道回來,太后看着她問道,“送去了,你瞧着這丫頭怎麼樣。”

邱嬤嬤就笑着道:“您說她像郡主,奴婢倒覺得像極了您,這模樣身段,和您年輕時一模一樣。”

“像是也不奇怪,朝陽就像我。”太后笑着搖了搖頭,看着邱嬤嬤道,“我方纔和她說話,心頭便動了動,你說……若是將她許給青雲,你覺得如何?”

“奴婢剛剛也走了個神。”邱嬤嬤坐在腳榻上,低聲道,“太子年紀雖比她大了許多,且若定了親還要再等兩年,可到底是一家人,也不差這兩年等一等,而且太子性子溫和,以縣主的容貌和性情,定然能琴瑟和鳴。”

趙凌喪妻有幾年了,嫡子今年也有七八歲了,晚點續絃沒什麼影響。

太后頷首,顧若離不管怎麼說,都是方朝陽的女兒,她的外家是沐恩侯府,且顧家又沒了近親,嫁給趙凌真是再合適不過了。

這樣一來,往後沐恩侯府又能再興盛幾十年不說,對各方面都有莫大的好處。

“不過,就怕郡主不願意。”邱嬤嬤頓了頓道,“奴婢看着,縣主看着比郡主要溫和一些,到時候還好說,反而是郡主,若是她不願意,怕是要鬧上一鬧的。”

方朝陽要是生氣了,真的是什麼情面都不講的,連太后她都能頂。

“先不要和朝陽說。”太后點了點頭,若有所思道:“你覺得讓遠山去提如何?”她想了想,覺得沒有人比趙勳合適的人了,“他和青雲自小一起長大,若他去提,即便青雲有什麼二心,也不會拒絕。”

這樣一來,還能緩和一下方朝陽以及沐恩侯府和趙勳的關係,至於西苑那邊……只要關係緩和了,有的話說起來,也就方便多了。

是喜事,大家心裡總會高興幾分。

太后叮囑道,“稍後等遠山來,我探一探他的意思。我聽說青雲在金陵這幾年身邊有個人,先把人打發了才行,不能委屈了嬌嬌。”

邱嬤嬤應是,起身道:“那奴婢出去叮囑一聲,若是看見趙將軍進來,就請他來一趟您這裡。”

太后頷首,無力的靠在羅漢牀上。

想到自己的兒子和孫子,胸口像是被萬針紮了似的,疼的喘不過來氣。

她想去西苑探望,偏趙勳守的密不透風,便是連她也不給情面,她打也打了罵也罵了,那孩子就是油鹽不進。

總要想個法子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