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從格窗照進來,斑駁地落在御書房的澄泥磚上。
趙允旻倔強地不肯起身,“父皇,兒臣心意已決,除了華琬,絕不納她人爲妃。”
睿宗帝劍眉一擰,面上威嚴大盛,“你敢忤逆朕?”
趙允旻從北樑回京後一向膽小怕事唯唯諾諾,睿宗帝還是第一次看見趙允旻的堅持。
趙允旻原本五官就生得像榮妃,這會連神情都與當初任性不肯屈服的榮妃一模一樣了。
“兒臣不敢,但華琬於兒臣而言很重要,兒臣願意什麼都不要,只娶華琬爲妻。”趙允旻跪着朝睿宗帝走了兩步。
睿宗帝以爲趙允旻要抓他的黃袍袍擺,躲了一下,不想趙允旻只是挺直了腰桿看他。
“朕還道華琬是專於工巧的匠師,趁朕尚未徹底發怒,趕緊滾出去。”
姚沅亦焦急地說道:“是啊,殿下,您貴爲皇子,納孤女爲妃,真的不合適。”
趙允旻神情木訥,怔怔地看向姚沅,“姚大人,您的意思是,因爲我是皇子,所以不能娶華琬?”
姚沅愣了愣,轉頭悄悄打量睿宗帝,見睿宗帝沒有阻止,纔好性子地繼續勸阻趙允旻,“是啊,殿下,您爲皇子,自該敬皇權,以皇家規矩爲重。”
一直在旁沒說話的連公公這時也過來了,“殿下,快回去吧,皇上還有許多奏摺要批的。”
趙允旻緊緊攥着拳頭,垂首沉默半晌,再擡頭時,已下了極大決心,“父皇,兒臣想通了,既然兒臣心中所向有違皇家規矩,還請父皇削去兒臣皇子身份,將兒臣貶爲庶人。”
“你說什麼!”睿宗帝大怒道。
不止姚沅和連公公,就連武將蕭中郎都嚇壞了。
“殿下,別胡鬧了,快回去吧。”連公公擦着額頭上冷汗,同姚沅一同勸阻。
睿宗帝喘息聲越來越重,雙目瞪着趙允旻幾乎迸出火來,“不用管他,讓他繼續說。”
“父皇,兒臣不孝!”趙允旻跪伏在地,額頭碰着冷涼的澄泥金磚。
睿宗帝一口血涌上喉嚨,面頰漲得通紅,猛咳不止,嚇的連喜和姚沅忙上前攙扶。
“逆子!一個個都是逆子,都要氣死朕!”睿宗帝撐住桌案急促地喘氣。
趙允旻擡起頭,艱難地望着睿宗帝,眼中隱現溼意。
睿宗帝抓起奏摺和硯臺用力地砸向趙允旻。
飽滿寬亮的額頭被砸出血口,殷紅鮮血順着眼角滑落,趙允旻不閃不躲,目光仍舊堅定毫無怯意。
皇威之下的堅持是令人震撼的,漫說姚沅、蕭中郎、連喜,就是睿宗帝也有一瞬恍惚。
“好,好硬的骨頭,來人,將凝光院那不知廉恥的匠師捉了來!”睿宗帝怒道:“朕倒要仔細看清楚了,究竟是什麼人,能讓朕的皇兒連皇子身份都不要!”
趙允旻終於開始焦急,“父皇,這事與華琬無關,她什麼都不知道,是兒臣一廂情願。”
連公公亦趕緊與睿宗帝說道:“殿下,華匠師隨雲嵐公主一道看傀儡戲去了,這華匠師,確實從未與大皇子有私下接觸。”
“什麼?”睿宗帝臉由通紅轉向鐵青,對方娘子無意,趙允旻就巴巴地跑來求賜婚?
他怎會生出一個如此蠢、如此沒用,又如此不孝的兒子!
“廢物!”睿宗帝擡腳,一腳踹向趙允旻心窩,直接將人踹翻在地。
“還請父皇成全兒臣!”血水迷糊了視線,趙允旻沒有放棄。
睿宗帝牙齒打顫,他一直漠視長子,不肯給長子半分關愛。
他以爲自己對趙允旻無舐犢之情了,以爲將趙允旻作廢人養在紫露殿,養到死就是他的最大善念。
可當趙允旻毫不留戀地說出不願當他兒子時,他還會心痛如刀絞。
睿宗帝腦海裡浮現榮妃絕望的雙眸,對榮妃的思念和愧疚排山倒海般地涌上心頭,幾乎淹沒他的思想他的五感。
原本聰慧善良的長子被他送去北樑,他又用近十年的時間教出荒淫貪婪的次子。
他都在做什麼啊?
可是甄家,沐滔滔天恩,卻背叛他,真的無法原諒。
睿宗帝迷迷瞪瞪的,耳邊只剩下長子哀哀請求成全的聲音。
睿宗帝硬生生嚥下口中腥甜,目光定在趙允旻面龐上,聲音平靜到無半點波瀾,“好,既然你不屑爲朕之子,朕,成全你。”
哀傷掩蓋在帝王的尊嚴下,無形無色,卻會牢牢地封住五臟。
睿宗帝不想再看見趙允旻,走吧,都走吧,他有云嵐就夠了。
“皇上,三思啊,殿下尚且年幼,說不定……”
已是僵局,姚沅、連喜等人的勸阻蒼白無力。
“夠了,連喜,伺候筆墨。”睿宗帝坐回紫檀靠椅,擺手令衆人不要再勸。
‘……皇長子趙允旻,不尊孝道,不敬宗廟社稷……行爲荒誕執拗,多番以下犯下,念其未鑄大錯,留其性命,貶爲庶民,欽此。’
“你今日就滾出皇宮,朕會命欽天監至宗廟除去你的名字,今年祭祀,你也不用來了。”
……
當張貴妃匆忙趕至御書房時,玉璽大章已落,誰再勸就是違逆聖命。
趙允旻摘下金冠,朝睿宗帝重重地磕三下響頭,卻身離開時,顯得格外落寞狼狽。
睿宗帝曲肘撐首,隱忍和掩飾內心的悸動和悲哀。
半晌,睿宗帝揮手令姚沅和蕭中郎退下,有什麼事,都等他熬過這一日再說,本要命連喜陪他回寢宮,可心念微動,去了萃音閣。
張貴妃求見睿宗帝不得,於半路攔下趙允旻。
見趙允旻滿臉血水,張貴妃先嚇一跳,睿宗帝此刻大約還在發怒,幸虧她沒進去自討沒趣。
“怎麼回事,聽說你求娶華匠師?”張貴妃蹙眉厲聲問道。
趙允旻點點頭,聲音虛弱,似乎隨時會倒下,“回娘娘,父皇答應了,兒臣也被貶爲庶民,今日兒臣就會離開皇宮,是一名尋常百姓。”
張貴妃蹙着眉頭,不知是該生氣還是該高興。
華琬是她看中的,卻被趙允旻搶了,可從此以後趙允旻爲庶人,她不用在趙允旻身上費心思。
“爲了一女子,捨棄皇族身份,值得?”張貴妃冷聲問道。
“嗯,她是阿琬,就值得。”趙允旻朝張貴妃躬了躬身,“兒臣先回紫露殿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