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國公夫人深吸一口氣，抿了抿脣角，輕聲道：“然兒，你坐下，聽爲娘跟你細說！”
顧依然遲疑了片刻，終還是在揚國公夫人身邊坐了。
揚國公夫人想了想，嘆口氣道：“這是你父親此生唯一的污點，所以母親不願意讓人提起，這才封了府中上下人的口，一些老人該送走的便送走了，如今府中知曉此事的，也就嚴管家一個人了。另外王家的事情也是先帝爺親自下的旨意，也是憐你父親，在朝爲官多年，從未出過這樣的醜事，所以旁的人都不知曉，當年王家的事情是你父親所爲。”
“那父親爲何要對王家動手，連老弱婦孺都不放過，父親從來都不是這樣冷情的人！”顧依然心焦道。
揚國公夫人抿了抿鬢間的碎髮，將針線取了出來，繼續縫製衣衫，徐徐道：“當年你父親官拜兵部大將軍，先帝爺很是器重，所以你父親總是不在府裡，可就在你出生的那日，我總覺得有事情要發生，食不安寢，你父親擔心爲娘，也留在了府中，沒多大功夫就見了紅，可也不腹痛，穩婆來了好幾個，眼看着爲娘越來越虛弱，血流的也越來越多，你就是在腹中沒有半分動靜。
你父親心急如焚，可卻幫不上任何忙，這個時候咱們府門外來了個牛鼻子老道，他還未入府門，便說你這孩子是個天煞星入世，會霍亂朝綱，有王家在城東把手，如虎伏城門，你是生不下來的！你爹爹聽了這話，提着劍便打馬去了城東……”
揚國公夫人幽幽的望向顧依然，似乎回到了當初的那一日，輕聲道：“爲娘一直在想，你如今身子骨這麼差，是不是就是因爲當日王家怨氣太深的緣故！”
顧依然摸着自己手中的蘭花粉彩碗盞，喃喃道：“原來如此，父親犯下此等錯事，卻是因爲我的緣故，我竟然還在父親的書房，與父親叫嚷，實在是太不應該了。”
顧依然起身就道：“兒子這就去給父親致歉！”
“等等！”揚國公夫人焦急的攔了顧依然，隨後溫和道：“一家父子，哪裡談得上道歉不道歉的。這件事是你父親心中的痛點，你最好不要再提及此事，往年每每到你生辰，你父親都有幾日，夜不安枕，大概就是想起了當年之事，你若是當真心疼你的父親，你便莫要再他跟前提及此事了！”揚國公夫人滿懷希冀的望着顧依然道。
顧依然連忙點了點頭，應了，揚國公夫人這才展顏微笑，道：“爲娘還從素齋那裡定了一匹雨過天青色的雪鍛素面料子，等日後到貨了，給你縫製一件夏衫，夏日裡穿着最是清爽不過的了！”
顧依然上前給揚國公夫人倒了盞茶，笑道：“母親辛苦了！”
擡首望去，舞雪齋三個楷體的大字，方方正正的架在黑漆大門之上，顧依然整理了整理身上的月白色雲錦華服，正了正發上玉冠，覺得再無半點差錯，才屏退了小廝，讓他們在馬車旁候着，自己深吸一口氣，敲響了門扉。
有粉衣婢女開了大門，上下打量了一眼，恭敬問道：“請問這位公子有何事？”
顧依然不敢怠慢，回道：“此處可是悅萱郡主的別院？”
“回公子的話，正是。悅萱郡主不招待男客，還請公子體諒！”粉衣婢女恭謹答道。
顧依然忙道：“我乃揚國公府世子顧依然，皇后娘娘曾對在下說過，來悅萱郡主的舞雪齋尋她！”
粉衣婢女上下打量了顧依然一眼，回道：“還請顧世子稍待，容奴婢去回個話！”
不一會兒的功夫，粉衣女婢就回轉回來，福身道：“皇后娘娘請顧世子入內詳談。請隨奴婢來。”
顧依然點了點頭，一路也不敢四處張望，只緊緊跟隨着粉衣女婢的腳步，如同一個懵懂不知的少年一般，懷着雀躍的心情，去見他心愛的女子。
顧依然行了禮，沈清伊清澈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他才覺得踏實了。
“顧世子前來尋我家娘娘，可是當初我王家滿門，滅門之事，有了結果？”雨蓮迫不及待問道。
顧依然方纔坐下，聞聽此言立刻起了身道：“在下細細探查過，當年王家七十二口，一夜之間被滅門，大理寺匆匆以劫匪入侵結案，乃是先帝爺的旨意。”
雨蓮立即怒道：“我們放你回去是讓你查明實情的，可不是讓你推脫罪責的，我與雨荷都清楚，我們王家並不是被劫匪入侵！”
顧依然拱了拱手道：“雨蓮姑娘誤會了，在下並無推脫之意，相反，在下是來承擔罪責的。父親大人親口承認，當年王家滅門慘案，乃是父親大人所爲。但父親犯下此等過錯，乃是因爲我的緣故！所以兩位姑娘尋我來報仇，也是應該的！”
沈清伊攔了雨蓮，輕聲道：“雨蓮，你也莫心急，聽顧世子將事情說完，你都等了這麼多年了，也不差這一時半刻不是！”
雨蓮跺了跺蓮足，斜睨了顧依然一眼，在雨荷身邊站了。
沈清伊見雨蓮與雨荷安靜的侍立在一旁，這才和聲問道：“顧世子此言何意，王家被滅門之時，你年齡尚幼，如何與你有關聯？”
顧依然似不經意般擡頭看了沈清伊一眼，她今日穿了豆綠色的斜襟交領齊地襦裙，寬寬的束帶系的腰若紈素，盈盈不足一握，外面披了一條霜色的縐紗披帛，輕輕淺淺的，如煙霧籠在其周身一般，恍若仙女下凡，髮髻挽了最簡單的單螺，只用一支碧玉簪子固定，耳上帶了碧玉水滴墜子，輕輕晃動着。
顧依然突然就心跳加速了，退去宮裝的沈清伊，換了家常的衣裳，就在他身邊坐着。他夢中常常出現的情景，彷彿正在上演，她是他的妻子，他們一起坐在桌邊，有一句沒一句的說着話兒，歲月靜好……
雨荷輕輕咳嗽了一聲，拽回了顧依然的遐想。顧依然微微笑了一下，掩蓋自己的尷尬道：“不瞞皇后娘娘，在下查過大理寺的卷宗，王家被滅門之時，正是依然出生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