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1 困境

231 困境

韓稷將他冷眼一掃,繼續揭開壺蓋往裡投茶。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愛多管閒事。”

辛乙略頓,再道:“這不是閒事,這是大事。安寧侯手段陰險,沈姑娘到底是個姑娘家,萬一他使什麼手段壞了姑娘的名譽,咱們也難以心安。少主就是自己不出面,好歹也讓人去提醒聲頌少爺,我只怕他這個時候未必知情。”

“這個不用你操心,陶行會知道怎麼做的。”

韓稷望着他,目光隨着夜風轉起涼來。

不遠處小爐上水壺突突地滾着水泡,辛乙默了片刻,無奈地起身熄火,提水。

韓稷吃了顆慄黃酥,又對着欄外看了兩眼,忽然太湖石後匆匆走過來一個人,到了近前還來不及進來便就在欄下停住,只見先前還整潔俊朗的陶行,這時候卻頂着一身黑乎乎的污漬出現在眼前!

“公子,淨水庵走水了!”

韓稷一口酥陡然停在喉前,半日干嚥下去:“什麼意思?”

陶行勻了勻喘息,說道:“方纔小的們奉命盯着安寧侯的人,以爲他們只有兩人行動,誰知道他們竟還有人暗中呼應,在我們盯着那二人的同時,他們的人竟從四個方面往庵牆上淋了油和火藥,然後點着了火!現在整個寺庵都被大火圍困,我們根本沒辦法進去!”

韓稷半張着嘴,忽然就石化起來。

辛乙瞅了他一眼,倒是很快反應道:“那沈姑娘她們呢?”

“正是因爲雁姑娘她們還在庵內,所以小的纔回來稟報!而且頌少爺還在泗洲閣,小的回來的時候他應該還不知情!小的已經讓劉枚前去報訊,但這會兒就算知道。他也是沒辦法進去的!”陶行面色很焦急。

韓稷垂眸看着兩手,握緊拳來。

沈雁還在着了火的寺庵裡,而顧頌這個時候卻趕不進去,難道安寧侯是成心想要了她的命?

這個老不死的!

他還等着她給他出主意弄倒皇后呢,他竟敢殺她?

他騰地站起來,兩腳點地,忽然便如只飛鷹一般掠出了欄去。

辛乙不動聲色地拎開水壺。收拾起桌子來。

淨水庵的火情引來了玉溪橋附近所有來放燈的百姓。而終於各處喧囂熱鬧的灑肆茶坊也聽到了消息,開始有人奔走相告並自動自發地組織人們擡水救援。

沈宣他們所處的雅室背對玉溪橋,而不知怎麼回事。門外的夥計也沒怎麼過來走動,於是當靠近玉溪橋這邊的百姓已然紛紛往淨水庵趕的時候,他們還在茶室裡一面吃着點心,一面商議着買什麼樣的孔明燈。

顧頌到底眼耳伶俐些。見着夥計們走動匆忙已覺不對勁,等側耳一聽外頭議論。當即便慘白了一張臉,拍着桌子跳起來:“不好!淨水庵走水了!”

隔着牆壁,沈宣他們根本就未曾注意外頭是什麼情形,也壓根沒想到沈雁她們此去還會有意外發生。聽到顧頌突然驚呼時便俱都愣了愣,然而等他們回過神來,屋裡已沒有了顧頌的影子。而房門大開,外頭人果然都在往樓下趕。顧頌竟然也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衝了出去!

“真的走水了嗎?我母親還在庵裡!……”

沈茗驚惶失措地跟着站起。

沈宣面色終於沉凝,抱着沈葵便衝了下去。

沈茗跟在他身後,急到已在樓梯上連絆了兩跤!

火勢已經越來越大,熱浪像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涌過來,很快禪院後方便有濃煙滾過,火苗已經從後院方向最先往中間延伸。

沈雁與沈弋等人站在院子裡已熱汗淋漓,庵裡的女尼們正在源源不斷地往這邊搬水,春蕙她們也已經加入隊伍,而沈雁拖着沈弋去搬了兩桶之後卻發現上去也只是添亂,她們的體力根本就不如常年活動的女尼們,倒不如將水桶讓給她們還來得強些。

陳氏臉色灰白站在廡廊下,神色雖然蕭索但尚且還算可以控制。

沈宣就在庵外,這個時候救援的人馬還沒有到場,興許他心裡是真的並不在意她的死活罷?一個與她共同孕育過一個兒子的男人,在這生死關頭,依然是沒將她放在心上,可見正如沈雁所說,她的傷心怨恨根本就沒有意義,而既然如此,她又還期待着什麼呢?

她拖住進來的老尼說道:“你帶她們倆出去吧!不用管我了。”

她寧願死在這裡,也不願再回去那活人墓,寧願死去也不願再日日與他咫尺天涯!

“四嬸!”

沈雁與沈弋同時叫出來,她臉上的神情太決然,在這個時候,這樣的決然可真讓人輕鬆不起來。

“要走我們一起走!”

沈雁看了看屋頂處,然後果斷地往身上潑了幾瓢水,又從屋裡拖了幾牀被單浸溼,自己拿了一牀,然後各分了一牀給她們倆,說道:“圍牆處燒了這麼久,應該燒得差不多了,只要咱們能咬牙衝過院裡的火牆,逃出去的機會還是不小的!

“你們都把自己潑溼,然後拿溼衣服捂住口鼻,無論如何咱們也都去拼一拼!”

從前秦壽書房有不少這樣逃命的書籍,她雖未全部細看,但像這樣日常逃生的技能還是看得了一兩樣。眼下到了生死關頭,不管這麼做有用無用,總之試試也好過在這裡等死!

沈弋卻不知她爲何會懂得這些,但除此之外她也沒有別的辦法,等她話音落下,隨即便按她的話照做,拿被單蒙了頭臉,拉了陳氏一道跟着她往院外衝去!

陳氏一開始不願走,老尼們卻不肯擔這個干係,一面幫着沈弋推她,終於一行人出了禪院,到了去前殿的空地上。

空地上滿布着濃煙,廊下的燈籠好些已經被打落了,純靠月光照亮四面景物,但煙霧朦朧中,仍然只看得見屋宇的大概輪廓。

沈雁記得庵裡的地形,在空地上略頓片刻,便與沈弋道:“從東面觀音殿過去應該便利些,因東面有口水井,方纔打水的時候應該先滅過了那頭的火。只是火勢既然阻斷了水源,可見還得咬咬牙才能衝出去,大家仔細些,動作儘量迅速!”

沈弋道:“我們都知道了,你自己也要當心,不要隔我們太遠!”

說着便將身上的溼被單裹緊了些,而後緊張地嚥着唾沫。月光下她素日端淨絕美的容顏早已經髒污不堪,衣裳溼嗒嗒貼在身上,也早看不出半絲溫婉儀態。再看看在場衆人,包括陳氏在內,也個個形容不堪,可見在這番困境之下,大家都是在勉力支撐而已。

沈雁咬了咬牙,擡步便往前行去。

然而才上了前殿後的石階,忽然就有一大撥女尼驚惶失措地奔過來,一面四散衝着一面呼叫道:“快走快走!前殿屋樑埸了!”話音剛落,就聽轟隆一聲巨響,前殿裡火光一閃果然有着火的橫樑落下來!

女尼們又是一陣尖叫,開始如無頭蒼蠅般亂衝亂撞!沈雁與跟在後方的沈弋她們頓時被衝得看不見人影,一院子紛亂中只聽見沈弋和福妨在叫着“雁姐兒!雁姐兒!”然而卻壓根聽不到 ...

來自她的任何迴應!

沈弋好容易抱住廊柱站穩身子,焦灼地往四下查看,哪裡有沈雁的影子?眼前灰壓壓的根本認不出三步外的任何人!她想到了某個可能,渾身立時打了個冷顫,提着裙子站到空地上大喊了幾聲,卻仍然沒有得到任何迴音……

沈雁被人羣卷出了空地,一路避着煙火到了座已經燒過境的佛殿裡,一看四面,依稀認出是寺庵東南方的文殊殿,這裡與先前沈弋她們呆着的地方已經相隔着小半座寺庵了,而福娘居然沒有跟來,只有遠處不時傳來的幾聲呼喝。

這種情況下,該死的她居然還落了單!

咬牙看看四下,情形依然很危險,附近的屋宇大火雖過,但是被燒燬的房樑卻隨時都有坍塌的危險,可是不管怎麼樣,今兒她一定要活着出去!

顧頌和沈宣他們在庵外,她堅信一定會前來救她們的,還有負責這一帶治安的東城兵馬司,他們也必須儘快趕來救火以免火勢蔓延!京師的房子多爲木製房屋,假如一處失火得不到控制,則很有可能牽連起整條衚衕乃至整片的房屋!

所以他們不會拖延太久的。

就算逃不出去,她也只要想辦法使自己呆在庵裡不被燒死砸死就好!

她擡頭看了看殿裡已被燒損的菩薩金身,跪下來端端正正拜了三拜,然後憑着記憶尋找最近的水源。

一般來講水井四周都會比較開闊,她只要守着水井,不住地往四面潑水,然後再伺機出去就好——當然如果安全沒有問題,她最好還是留在庵裡,她是沈家的小姐,這麼樣溼着身子衝出去,未免有失體面,那樣回頭就算保得了性命,也會傷及她的名聲,如果兩廂都能夠顧住,自然是最好。

她遁着廡廊往廚房的方向走去,一路小心地避開掉落的木頭與炭火,拐了兩道彎,正覺得景物已逐漸熟悉,想起正是曾經到訪過的廚院附近,心下一喜,不由加快了兩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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