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那灘血跡已經半凝,華庭也早已被帶下去治傷,先前作亂的四鬼此時也被捆成了糉子,但夏澤的臉色卻一點都不好。
誰不知道華家對華嫵視若珍寶,還當着人家傳了不倫傳聞的兄長之面……夏澤微微皺眉,不過看之前華庭的所作所爲,華嫵在他心中多半隻是個玩物,瞞過華夫人就是。
天下人大多負心薄倖,夏澤更是其中翹楚,這麼想並不令人意外。
說起來他這次簡直賠了夫人又折兵,君不見他抓住華嫵當擋箭牌,結果華庭重傷,身邊的侍衛連幾個作亂的江湖人都抓不住,還讓薛逸親自出手才救回一條小命,面子從裡到外都被下了個徹徹底底。
誰敢說以薛逸的身手不是故意等到小仙兒重傷華庭之後才殺了她?
這一箭何止雙鵰?
一念及此,夏澤對薛逸的惡感就越發像野草一樣騰騰騰冒了出來。而他根本不會反思是自己的原因,反而全部怪罪於旁人。
於是當他看到本尊的時候,臉色又沉了幾分。誰也沒想到權傾天下的西廠竟然會悄無聲息地來到青州,而身爲皇帝的他竟然半點也不知情。
柳寧何在!
相反,華嫵的心情很愉悅。
她看出來夏澤眼下又開始遷怒,她自己受傷不算什麼,但如果華庭受傷,那麼他身邊的人會反彈的就不止那麼一點點。
有夏澤這個冤大頭在,說什麼也輪不到她來承擔這次從天而降的仇恨。
而之前夏澤拿她來擋小仙兒的事,不過是再一次證明了她上輩子究竟是有多麼的有眼無珠而已。
薛逸嫌馬車過於逼仄,剛坐下就早有人上來殷勤地遞上不知從何處端來的熱茶,通明的火光之下,他不過是隨便一眼就已經足夠那些跪倒在地的西廠獒犬們激動得幾欲癲狂。
總有些人就算沒有任何動作,也註定是旁人注目的焦點。
上輩子華嫵被局禁於後宮,對薛逸除了耳聞之外並沒有過多旁的接觸,而當設宴的時候又只能遠遠看上一眼,還來不及說什麼就已經被夏澤以皇后身體不適,還是讓宋貴妃來伺候的“體貼”說法給逐出場去。
每當她離場的時候,都能看見那些所謂讀書人別有用意的目光,當然,其中更多的是幸災樂禍。
而宋瑤每每還會體貼備至地遣人來問姐姐可好?卻從不見她肯放鬆這個原本是她最好手帕交的男人半分。
當了□還想立牌坊,說的也就是這種人了。
天下誰不知?夏澤靠着女人上位,後來卻非但恩將仇報,還暗中扶持原本依附於甄家的宋家上位,宋瑤一時間榮寵無邊。
偏偏天下人還都堪稱一致地認爲他做的對。
外戚專權,他夏澤這麼做就是奪回原本屬於自己的勢力,那她甄家費盡心思幫這條白眼狼上位卻爲何要落得一個家破人亡的結局!
幾個主子各想各的,一時間氣氛頗有些微妙。
“陛下,華公子重……”鬚髮皆白的老太醫氣喘如牛地跑過來,大汗涔涔,連衣服都破了一角。
開玩笑,林鳳舉一直專寵於聖前,難得有一個能讓他們好好表現的機會,不把華庭的傷勢吹得天上有地上無最後再來一句總結因爲他們醫術高明才搶救回來的表功宣言簡直對不起他拼着這張老臉在一衆太醫中殺出一條血路的老當益壯!
“華公子沒什麼大礙。”薛逸不緊不慢地一句話把好不容易攬到差使的老太醫接下來的話堵回了肚子裡。
“陛……”薛逸瞥了太醫一眼,後者頓時忙不迭改口,“陛下正是如此,眼光老辣。”
薛逸似笑非笑看了夏澤一眼,後者的面色已經漲成了豬肝色。
任誰被區區一個男寵如此無理於前臉色都不會好看,而更讓人無處下嘴的則是這是由先皇親自下令建立的西廠。
夏澤只有兩種辦法。
第一,放任薛逸繼續這麼張狂下去。
第二,強制性撤了西廠,冒着不孝的罪名,還極易引起西廠的反彈,更何況眼下夏澤根本沒這個本事。
第三,取得薛逸的效忠……得了吧這誰都知道不可能,要是可能還會在夏澤登基這麼久還被他製得死死的?
說起來,老皇帝之所以留下一個西廠,雖然說起來是給夏澤留下一個遍佈天下的鐵血情報機構,但實際上說起來還是添堵的更多。能把華宜這種奸猾似鬼的老狐狸都玩弄於鼓掌間的先皇絕對不會是一個老糊塗,那他究竟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來人,送華小姐另行休息。”即便厚臉皮如夏澤,此時也拉不下臉來再對華嫵加以安撫。
華嫵原本就一直縮在角落做驚恐萬狀狀,聽了這句話如釋重負,卻見原本正在品茶的薛逸忽然轉頭看過來,頓時暗叫不好。
她可沒指望能瞞過天下第一的大特務頭子!
於是當薛逸將視線停在這個最近激起滿城風雨的華家小姐身上時,後者深深地埋下頭去,全身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隱隱傳來抽泣的聲音。
雖然看起來像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大家小姐,但他可沒忘,自從這個華嫵號稱私奔回來之後,青州城來了不少人物。
林鳳舉、夏澤,甚至連他麾下向來對除了練武之外半點興趣也沒有的沙獒也像聞到了血腥氣的蒼蠅一般主動領命前來。
林鳳舉的行蹤向來連西廠都頭疼,可這個一門不出二門不邁的華嫵,憑什麼一道招賢榜就這麼把他攬入麾下?要是見死不救這麼好收買,天下豪門早就趨之若鶩了,就連他西廠對這號人物也是念念不忘,豈輪得到華嫵?
林鳳舉雖然是打着爲宋瑤保胎的名義,但動動腦筋就能知道,要是林神醫肯爲天家效力,何必多此一舉跑到青州?
他唯一欠下人情的人恐怕就是死了的甄綺。但甄綺現在恐怕骨頭都爛成了渣,又被抄家滅族,就算他西廠早就暗中留下了不少東西,可偏偏甄綺把這件事做得丁點風聲不露。
林鳳舉多無情無義的人?竟然會來冒天下之大不韙給死了的前廢后收屍,甄綺的個人能耐可見一般。
要不是她把全部心力放在了夏澤身上,後來又因爲同樣的原因束手束腳,哪輪得到現在雞犬升天的宋家?
這華嫵和林鳳舉之間,或者說和甄綺之間……有什麼聯繫?
不能不說薛逸能走到眼前這一步,眼神之毒辣絕非一般人可比,夏澤諸人被華嫵先前的風評以及後來的表現所矇蔽,認爲林鳳舉是看在華庭的面子上,但惟獨薛逸一眼就看出來,林鳳舉此次前來真正所爲之人是華嫵。
君不見,林鳳舉雖然沒有明示,但他在華家住下的消息已經明白無誤地昭示,“見死不救”從此效力於定西華家。
林鳳舉不是蠢人,非常時期,多少人得不到他索性就想殺了他,定西華家的名聲夠響,實力夠強,還能落得個不爲朝廷所折腰的清譽,哪怕他實則是爲了華嫵,也不會被天下人所知。
能把所有的目光不動聲色推脫到自家兄長身上的妹妹,怎麼可能真的是一隻愚蠢天真的小白兔?
不過就他得到的消息,華嫵分明是對華庭情有獨鍾,這兩人之間之所以反目,恐怕和華庭在忙不迭地把華嫵推送給夏澤有莫大的關係。
女人的報復心往往可怕,有這樣的舉動並不意外。
而在夏澤到達青州之後,鬧鬼傳聞就迅速地喧囂塵上。
更令人生疑的則是,鬧鬼最開始似乎還是起源於宋瑤和夏澤,這兩人做的最大的虧心事莫過於甄綺。
鬧鬼,甄綺,現在又抓到的四個。
如果說二者之間沒聯繫,鬼才相信。
薛逸看向華嫵的目光中漸漸滿是深意,後者反正在做縮頭鵪鶉,死豬不怕開水燙。
“好好照顧華小姐。”夏澤被華嫵的哭聲攪得心煩意亂,索性轉身出了車子,反正這原本也是華嫵的地盤。
他先前原本是打算把華嫵在華庭清醒過來之前先納入自己的控制之下,不料她壓根不上當,一口咬死要在這等哥哥回來,現在鬼谷四仙已經束手就擒,薛逸又在一旁虎視眈眈,哪怕夏澤有天多的手段,也不好在薛逸面前施展出來。
不過,時日還長,總有你薛逸顧不上的時候。
“薛。”夏澤壓下眼底的不悅,面上浮起微笑。
“陛下。”薛逸優雅地起身,夏澤這纔看見他身下坐的竟然是一個人,那人跪得平平展展,隱在薛逸猩猩緋的披風下,不仔細看還當真看不出來。
他實在是太過於安逸光鮮,弄得灰頭土臉的夏澤像是個大笑話
“夜深了,先去休息吧。明日還要趕路。”看似關心的話語,雙方卻誰都當成笑話聽。
“不知陛下所言趕路,是哪個方向?”
薛逸聲音低柔妖冶,即便憎惡他如夏澤也一時間有些晃神。
“自然是京城方向。”夏澤微微皺眉。
“如此……那麼祝陛下美夢。”
這話聽起來着實……話中有話。夏澤狐疑地看了薛逸一眼,卻見後者看似恭順地垂下頭,上揚的眼角從上往下看過去挑得豔媚無雙。
真是個尤物……怪不得父皇……
夏澤正胡思亂想,一聲破了音的慘叫打破了他的綺思。
“陛下!”一個侍衛連滾帶爬衝過來,顫抖着指向方纔捆着四鬼的方向,“他、他們全死了!”
薛逸勾起脣角,在起身前最後看了一眼壁角瑟瑟發抖的華嫵。
“這麼說,你還有理了?”薛逸的聲音不緊不慢響起,明明是綿軟中帶着冶豔的聲音,卻沒來由讓人心底生寒。
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一小塊泥土已經被染成了黑褐色,他對面的樹上,一個面上有着可怖疤痕的男人被吊着兩根拇指綁着,只有足尖才能勉強觸到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