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第192章

192

連着數日, 宮裡都是一片熙攘繁忙之態。

幾乎每天都有賜宴,除了賜宴外,還有外藩宴。

每年的大朝會之時, 都有外藩的貢使進京朝賀,尤其今年是新帝登基改元的第一年, 更是衆外藩貢使雲集,以示對宗主國皇帝的尊重。

交趾、琉球、暹羅等周邊小國, 每年都會來‘上京’朝貢。由於他們距離京城路程遙遠, 幾乎形成了一個慣例, 每年會派出兩支隊伍前來朝賀。

這支隊伍還未回去, 另一支隊伍已經在路上, 以確保不會錯過大燕的重要節日, 諸如皇帝萬壽、皇后千秋節以及年節、元宵節等,以示尊重和敬畏。

當然他們付出的辛勞也不是沒有回報,每次前來朝貢,大燕的皇帝都會根據他們的貢品, 賞賜下價值高於貢品數倍不等的回禮。

除了這以外, 他們還會帶上本國的商品,前來大燕售賣。

既是朝貢, 也相當於是通商。

由於之前和羅剎國定下通商協定,如今兩國也是友好關係。所以這次羅剎國的使節也在其列。

除了羅剎國,漠西衛拉特也派出了使臣,另有漠南漠北諸部派出的貢使。

可謂是一片繁榮,萬國來朝。

這次衛拉特汗國派出的使臣是衛璠, 估計烏格也是心中有些酌量, 纔會派他前來。

曾經的三皇子搖身一變成了漠西貢使,此事引來了許多大燕官員的詫異。

當年漠西和大燕聯手, 擊潰了漠西叛部,具體是怎麼聯合上的,大燕這邊知道詳情的人極少。

此時見到曾經是三皇子的衛璠,成了漠西衛拉特的國師,又是這次的使節,一切似乎真相大白。

由於這次番邦使節衆多,幾次設宴衛傅都沒找到機會和衛璠說話。

這日,藉由單獨給衛拉特使節的賜宴,兩人才算找到機會。

在單獨面對衛傅時,衛璠的臉上難掩陰鬱之色。

到底今非昔比,彼此的年歲都長了,自那次不歡而散後,顯然衛璠另有經歷,又或是來之前烏格就叮囑過他,他倒未說出什麼不恰當的話。

“若是你想回來,還是可以回來的。”衛傅略有些感嘆道。

太上皇臨走前,還送了衛傅一個大禮。

他臨走時留下了兩張詔書,一張傳位詔書,一張是恢復元豐帝帝號的詔書。

在那張詔書上,他大致說了些,諸如他不仁,我不能不義,我拿回皇位是爲遵從皇考遺願,如今仇已報氣已消,一切塵歸塵土歸土。

其實太上皇本不用留下這張詔書,只要是明眼人都看得出他詔書中說的都是虛言,其根本目的不過是不想讓衛傅這個繼承人爲難。

也是不想讓衛傅立身不正。

須知做皇帝,最是講究合法性和正統性。若是正統性遭到質疑,天下任何一個人都能打着匡扶正統的名號造反。

親兒子之說,本就是虛妄,就算正武帝想認,恐怕衛傅也不會願意,再來於黎皇后的清譽也有損。

嫁給小叔子,和丈夫沒死就跟小叔子有一腿,是有很大區別的。

私底裡的流言,與留下鐵證在青史上留一筆,也有很大區別。

估計太上皇也考慮到怕衛傅當了皇帝后,恢復親爹的帝號,哪怕不爲父子情義,只爲了自身的正統性?

不如先做在前頭,也免得到時自己尷尬。

總之,太上皇給衛傅解決了一個很大的難題。

現在迴歸正題。

既然元豐帝的帝號被恢復,他的兒女自然可以恢復以前的身份,衛琦被封爲親王,就是在此事的基礎上,結合他之前的軍功,名正言順拿了王號。

衛璠也是衛傅兄弟,他也是有資格的。

不提這事還好,一提這事,衛璠的臉色就陰了。

“你覺得我會接受?”衛璠緊捏着酒盞,“衛傅,我們兄弟一場,不食嗟來之食這話,我不是針對你。你明白意思,我不想多說。”

衛傅怎會不明白?

說白了衛璠並未放下心中仇恨,他也沒資格勸衛璠放下仇恨,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

衛璠之所以現在沒能報仇,是礙於實力,礙於大勢。

估計他也沒想到正武帝會突然把皇位傳給衛傅,所以他現在也應該很糾結。

其實時隔多年,回頭再看往事。

正武帝奪位就是爲了報奪位和奪妻之仇,他本身行徑,站在他自己的立場並無錯,卻由於他的行爲,導致牽連了許多無辜的人。

其中最無辜的,當屬衛璠這些皇子以及那些嬪妃。

因爲這場事,衛璠和衛兆的母妃死了,二人失去皇子身份,歷經重重磨難,才重獲新生。

如今讓他們摒棄前嫌,回頭再來當他們的皇子親王,等於是讓他們向仇人低頭,吃仇人給的飯。

以二人的性格,在衛傅開口之前,他就知道此事不可能能成。

但他必須是要開這個口的。

他坐上這個位置,等於承了正武帝的恩。做人不能只受好處,不受壞處,所以正武帝留下的爛攤子,他自然要收拾。

“那你以後有何打算?”

頓了頓,衛傅又道,“不管你想做什麼,我都希望你能考慮到大燕,考慮到百姓。”

衛璠冷冷一笑,又頗爲煩躁道:“你能不能不用這些東西來綁架我?你把自己綁架了,放棄了去報復,現在能坐上這個位置,是你運氣好,現在又來綁架我?”

衛傅不以爲忤:“我只是希望你能明白這個道理。”

這句話不光是規勸,也是威脅。

若衛璠真不聽勸,不顧黎民百姓要重燃戰火,到時就別怪他不顧情面。

讓衛璠回來,是他作爲兄弟的善意,當善意過後,該宣示態度的時候,衛傅也不會客氣。

看着衛傅清亮的眼睛,衛璠眼底光芒一陣閃爍。

他把酒盞中的一飲而盡,又重新給自己倒了一盞酒,拿在手裡。

藉着這機會,他似乎在思索什麼。

“漠西內亂多年,又四處征戰,元氣大傷,烏格暫時沒有跟大燕作對的意思,打算休養生息。”

所以纔會派使者前來大燕,算是示好,也是表明態度。

“雖然汗國內有其他人蠢蠢欲動,但都不成氣候,五年之內你應該不用擔心。至於五年之後,我就不敢保證了。”

衛璠緩緩道:“我這趟回去後,打算西去,臨着漠西的有幾個小國和衛拉特有世仇,烏格願意借我兵馬去打下那幾個小國。”

說到這裡時,他將酒盞放在桌上,站了起來。

“當然,你不要以爲我這是認輸,待我積蓄夠力量,我還會回來的!”

臨走前,他還是留下了‘狠’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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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傅忙着賜宴款待外藩使節的同時,福兒其實也沒閒着。

連着忙了幾日,她終於抽出空閒,特意設了個小宴款待家人,就當彌補初二那日她沒回孃家。

如今王家是一片形勢大好。

老爺子有了爵位後,連帶萌蔭子孫,如今王家人在京裡的有老爺子、牛大花和王鐵栓夫妻二人,以及小兒子王多壽、二兒媳孫荷兒和幾個孫兒。

二哥王興學這些年管着福兒手下的生意,又幫着黑城和外面做生意,算是管着衛傅的錢袋子。黑城的收購所和冰城的交易所都有他的手筆在,給衛傅立了不少汗馬功勞。

衛傅本打算給他個官做,可他對做官一直沒什麼興趣,反而更喜歡做生意。

之前衛傅進京時,他就帶着船隊去福建了,至今還沒回來。

大哥王興齊是個老實本分人,這些年一直留在建京,福兒等人在京裡安定後,就給家裡送了信,讓他帶着妻兒來京。

只是家鄉有許多事情要處理,年前是趕不及了,只有年後才能到。

至於劉長山,作爲最開始跟在衛傅身邊的班底之一,又是親姐夫,早在前年他就已官升至副統領的位置。

如今衛傅和衛琦都來到京城,漠北那邊不能留人,所以他還鎮守在漠北。至於之後衛傅對他有沒有其他安排,暫時還不知,但想來以後定是官運亨通。

一片喜氣洋洋之下,崔氏眉宇間偶爾閃過的一絲陰鬱,就有些顯眼了。

“娘,你沒問問小弟和崔氏之間到底是怎麼回事?”

宴罷,福兒特意將趙秀芬留下說話。

一提這事,趙秀芬喜氣洋洋的臉上,就多了幾分鬱色。

“你別管他們的事。我聽夢竹說,這幾日宮裡各種擺宴,你也累得不輕。剛忙完,你就顧着孃家人,家裡人難道還會跟你計較什麼禮數?再說你現在是皇后,哪有皇后過年回孃家拜年的。”

顯然初二那天出嫁女回門,福兒沒回去,王家人也是經過一番討論,不然趙秀芬可說不出這種道理。

而且這話一聽就是在轉移話題。

“我這哪是講究禮數,我是想你們了。”

福兒先是撒了個嬌,又道:“她跟小弟是夫妻,他二人過得不好,我這個做姐姐的也不能安心。”

見此,趙秀芬也不好隱瞞了。

“其實這事我私下問過多壽,他開始不願說,但我是他娘,哪有兒子瞞着老孃的。”

福兒倒也不意外她娘會把她都問不出來的事逼問出來,因爲她娘向來就是這種性格。

再說到底是長輩,多壽不願跟她說,是考慮到她自己都一攤子事,不想用家事來煩她。但他破了王家的規矩,家裡那邊肯定要過問的,若不給個合適的理由,恐怕王家人也不會置之不管。

“我這不是埋怨她,若是按照兒媳婦的標準,她也算是合格的。也沒有瞧不起咱家是驟然富貴,對我和你爹也是恭恭敬敬,禮數禮節也都到了……”

崔氏並不是個壞人,相反她很有禮,做什麼事都是秉持着禮數禮節,一定做到不失禮。

這樣的人,從大家婦的角度來說,是絕對沒問題的。

可王家不是普通人家,王家出身底層,從微末走到崛起,這種經驗太難以複製。而且他們富貴的時間太短了,根本不習慣也不理解大戶人家講究的那些規矩和禮數。

他們做什麼事都是衆人一心,有人出人有力出力,一家人從來都是親親熱熱,有事也從不藏着掖着。

因此當出現個特別有‘禮’的人,就顯得格格不入了。

只從對待兩個兒媳婦,就能看出。

王家人對孫荷兒就是親親熱熱的自家人,對崔氏則就是客人。大概就相當於,你對我客氣,我就對你也客氣。

都沒錯,就是生疏。

崔氏大概也有所察覺,所以越發對公婆有禮,這也就導致雙方越來越客氣,再加上還有個孫荷兒在一旁襯着,就更顯得王家人似乎不喜歡崔氏。

當然,這並不是崔氏的錯,也不是王家的錯,只能說是出身不同思想不同的碰撞,時間也許會消弭掉這些不和諧。

可這樣的問題,同樣也存在王多壽和崔氏之間。平時看不出來,時間久了,就有了隔閡。

“……你說她不是作的嘛?咱家不準男人納妾的規矩多好,偏偏她自持什麼大家閨秀的身份,總是想給你弟弟納妾,顯示自己賢德。一次兩次,次數多了,你弟就被試探煩了,納了個妾回來……”

福兒聽得哭笑不得。

可又不意外,因爲之前那次來京住在多壽家時,她就感覺出崔氏是個很重禮的人。

這樣的人也好,也不好。

好就在於真的不會失禮,壞處就在於別人跟她親熱不起來。

“不過你弟說了,他沒碰過那女人,就是故意氣她的。”趙秀芬又道。

福兒想了想道:“她到底是小弟妻子,家和萬事興,娘你不是一直這麼說?趕明兒抽個空,你勸勸小弟,這種氣慪久了沒意思,兩口子有什麼說不開的?”

“行了,我知道,我抽空跟多壽說說。你也別操心這點小事,我看你最近都瘦了,是不是最近沒好好吃飯?”趙秀芬端詳了下女兒。

福兒簡直想鑽進娘懷裡撒個嬌。

嗚,就娘發現她最近瘦了!

她確實瘦了,還瘦了不少。

“等忙過這陣就好了,畢竟是頭一年。”福兒解釋道。

趙秀芬無奈道:“你這個皇后看着尊貴,當着也辛苦。”

“這世上哪有做事不辛苦的。”

“說得倒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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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王家人,福兒想到衛傅,叫人來問陛下那邊宴散了沒。

正在問,衛傅回來了。

“衛璠怎麼說的?”

衛傅把衛璠的話大致說了一遍。

衛璠的身份暴露後,是不可能再留在漠西當國師。而他又不願意回大燕,所以選擇西去,去打下屬於自己的地盤,這未嘗不是一條路。

至於衛兆,他從始至終沒露面,但他和衛璠感情甚篤,顯然兄弟二人要共進退。

“其實這樣也好,你也不要操心他了,他既然打算這麼做,必然是已經想好了。”福兒嘆了口氣道。

衛傅點了點頭。

福兒見他不說話,似乎在想什麼。

突然心領神會,知道他在想什麼了。

衛璠衛兆這邊是解決了,但還有人流落在外。

衛崇、永安、永平三人,還有甄貴妃她們。

六皇子衛崇,當年是跟着甄貴妃走了,而甄貴妃如今在吉林將軍府裡做如夫人。

當年福兒他們還在黑城時,隨着黑城和吉林的生意越來越多,後來福兒和衛傅便知道了甄貴妃的下落。

還知道當初卓坤之所以願意給黑城方便,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爲甄貴妃在對方面前說了好話。

甄貴妃已經改嫁,自然是不可能再回來了。

衛崇可會離開親孃回來?

還有永安和永平,永平公主跟着麗嬪,永安公主跟着成嬪,這兩人的下落福兒和衛傅是知道的。

現在最大的問題是這些嬪妃都已改嫁,也不知道衛崇幾個願不願意離開親孃回京?

“不管願不願意,總是要去信問了才知。”

只是讓衛傅和福兒沒想到的是,甄貴妃幾人還沒給回信,倒有一個讓人意想不到的人冒了出來。

當年的陳淑妃,衛琦的母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