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處失誤,王濟應該在金鄉,而不是菏澤,菏澤還沒建縣呢。)
說五十二軍的榮譽維繫在丁士良的身上,確實有些誇張,丁士良是深入敵後的捉生將,但是畢竟不能指望他於百萬軍中取上將首級。丁士良此來,主要目的是爲了刺探敵情,還有順便抓兩個舌頭回去。作爲五十二軍斥候營的頭,這些事本不用他親自出馬,但是丁士良非要自己來,因爲最近附近幾地的兵馬都在向魚臺靠攏,統計司此前的情報只能作爲一個判斷的基礎,要摸清具體情況,得根據許多蛛絲馬跡作出合乎情理的判斷,丁士良相信自己的能力比其他人都強。
天晚的時候,丁士良終於回到了軍中,當然不負衆望,從馬上解下了兩個蠕動的麻袋,打開一看,都是軍官。丁士良把酒囊朝親兵手中一扔,道:
“灌酒去!”
自己就擡腳回帳了。衆人知道他勞累了數日,要回去睡覺,就由他去了,審問的事情自然由侯惟清、李祐等人來搞。
作爲一支完全由前叛軍組成的軍隊,五十二軍一直生活在別人歧視和懷疑的眼光中,尤其嚴重的就是在他們立下大功後韓愈依然在《平淮西碑》中說他們是”賊“。但是李愬相信他們,在李愬請求下,李誦起碼在形式上給予了和其他軍隊一視同仁的待遇,這使得五十二軍上下充滿了一種知恩圖報證明自己的氛圍。如今,機會終於來臨了。
兩名外出督糧的軍官的失蹤並沒有被魚臺守軍及時發現,直到晚上守將王興才知道,王興頓時擔憂起來,魚臺城內外的斥候開始四處出動,百人以上的小隊也派出去好幾支。王興擔心官軍會突然向魚臺進攻。相比於現在還不知道在哪裡的侯惟清部,實際上王興更關心王智興部的進展情況。人如其名,王智興名字裡比他多一個智字,打起仗來也以狡詐著稱,不但狡詐,而且勇猛。開戰之前,官軍嚴格控制了兩鎮邊界,而且魚臺雖然靠近徐州,來往傳遞消息卻更加周折麻煩,往往要繞道東面的大澤,就是今天叫做微山湖的所在。再加上官軍早就準備停當,詔書一下,立刻進兵。而淄青包括河北各鎮獲得檄文卻比西南各鎮遲了數日,臨時再佈置,依然跟不上變化了。斥候只是回報上萬官軍打着王智興的旗號直奔西南重鎮金鄉去了,當面只有千餘官軍在邊界戒備着。魚臺緊鄰徐州,幾個月前李師道決心打一仗的時候就做好了首當其衝的準備,城內常駐五千兵馬,外圍有三千多兵。臨近的幾處兵馬也都劃給了王興。現在武寧軍大將王智興卻率領一軍人馬爲前軍奔金鄉去了,想到對面的主帥李愬善於出奇兵,王興只能祈禱剛趕到金鄉的王濟能撐得住三板斧了。
出於戰術考慮,檄文的傳遞這一次是極爲保密的,雖然是送到每一個軍州的,但是李誦想起第四次中東戰爭的時候埃及軍隊出奇制勝的戰例。當時阿拉伯國家軍隊對以色列屢戰屢敗,各國潛心策劃決定發動第四次中東戰爭,可是所有戰爭的準備工作都是在平靜的表象下進行的。當某一個假日到來時,埃及軍方所有軍官都正常獲得了假期,每個人還獲得了軍部贈送的一個信封,裡面有神秘的禮物,軍部要求所有軍官只能在某時某刻拆開,到了時間,還在運輸過程中的軍官們拆開信封一看,立刻傻了眼了。信封裡的禮物是命令,命令所有軍官立刻返回所在部隊。軍命難違,軍官們只好詳盡各種方法返回部隊,回到部隊後,軍官們接到了跨過蘇伊士運河向被以色列人佔據的西奈半島進攻的命令。而以色列的情報部門此時已經認定埃及軍官開始度假,以軍極爲放鬆,結果被埃及軍隊打得落花流水春去也,天上人間。埃及軍隊狠狠吹了一口惡氣,奪回了西奈半島。受這一瞞天過海之計啓發,李誦下令在詔書和檄文上也加上封印,註明絕密字樣,規定某地只能在某時開啓,總之一定是要比淄青多出兩三天,至於主官,當然知道得比別人更早了。因爲淄青雖然在長安、洛陽的情報網被起獲乾淨,在其他地方的可不敢確定,這些人情報的傳送可是比驛站要快。爲了先發制人,出人意料,只能這樣了。
果然,不但剛剛遣使上表的李師道方面沒有想到檄文會突然下達,絕大多數河南道中低級官員也是沒有想到,他們還以爲起碼得等到李師道的使者入朝之後,朝廷纔會發兵呢,看到公文或者露布的時候才醒悟自己不知不覺做了許多應戰的工作。至於淄青方面,檄文到達的時候是十月初一,上面標註的打開日期是十月初三,正是行營確定開始進攻的日期。李師道當然沒有老實到會按照朝廷的要求打開這份看起來級別很高的公文,撕開封印後,李師道就氣了個七竅生煙,慌忙召集附近的高級將領會議,按照預案匆匆佈置了防禦任務。負責防備李愬的王濟一晝夜疾馳剛剛到位,還在路上就收到了官軍已經浩浩蕩蕩打過來了的消息,氣都沒喘勻呢,王智興的大軍已經滿山遍野的到了眼面前,趕緊佈防還來不及,哪裡知道李愬不按牌理出牌,派了兩支前鋒呢?至於魚臺,就更不用說了,本來提心吊膽的王興把心從嗓書眼又放了回去。
正當王興在擔憂金鄉方面,拼命收集兵員的時候,侯惟清已經繞到了他屁股後面,準備狠踹了。忙活了兩天,王興總算收攏了一萬兵馬,其他各部正源源不斷開來,王興才稍喘了口氣。金鄉那邊的消息也傳過來了,王智興進逼魚臺後,三戰三勝,拔了金鄉外圍三座柵壘,淄青軍損失兩千多人,四千馬牛。王興在考慮要不要增援金鄉的時候,王濟給王興發來命令,要他按兵不動,隨時候命增援金鄉,相機出擊徐州,也要防備官軍對魚臺的突襲。
王濟的命令裡隱含着他的擔憂,魚臺是金鄉的側翼,可以直接威脅徐州,如果魚臺失守,官軍就可以四面合圍金鄉了。現在官軍沒有攻打魚臺,反而在金鄉先出現,這有違常理。更何況,到現在爲止,金鄉城下只出現了王智興一個人的旗號,李愬的大軍到哪裡去了呢?
答案在第二天午後揭曉了。申時,正在等待嘉祥、任城援軍到來的金鄉軍在東北方向遠遠發現了淄青軍的旗幟。因爲早上又被王智興拔了一座柵壘而惶恐憂愁的士兵們頓時興奮起來,等王濟快步登上城樓,興奮已經變成了沮喪,王濟看到援軍是來了,可是來得是殘兵敗將。打開城門將被追得氣都喘不過來的千餘敗兵們放進城來,才知道早上從嘉祥出來的援兵和任城援兵會合後,在金鄉故城外遭到官軍大將酈定進的伏擊,酈定進驍勇過人,揮槊上馬連殺七將,八千援軍頓時潰不成軍,連軍旗都被酈定進奪了去,只有一部分逃回嘉祥,一部分逃到金鄉,剩下的估計都不剩了。只怕金鄉故城也是保不住了。
王濟當時心裡就有不好的預感,果然,緊接着,更多的敗兵趕回金鄉,一天時間,金鄉北面的金鄉山、羊山、和金山故城三座柵壘被官軍同時拔起,都是一大早起來後發現柵壘外全是官軍,連報信的人都沒來得及送出去就被拿下的。而距離縣城西面五里的魚山也在午後突然遭到官軍的猛攻。種種態勢顯示,正從南、西、北三面壓向金鄉。酉時,在出金鄉西門的援軍被突然出現的官軍騎兵在城門口圍殲後,魚山壘冒出了標誌着失陷的濃煙。李愬的帥旗和李愬自領的五十六軍旗號進入了王濟的眼簾。
兩天之內連敗八次,損失兵力八千以上,這還是沒見到大部隊的情況下。王濟要發瘋了,從這兩天的戰況中,王濟總算明白過來,第一,官軍突然發動已經佔據了此戰的先機;第二,官軍四面八方同時進攻,說明官軍兵強馬壯,數量衆多,而且都是精銳,很可能是主力盡出;第三,官軍用兵具有突然性,隱蔽性,行動乾淨利落,從戰術上看,自己不是李愬的對手,第四,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收縮兵力,憑藉堅城,與李愬抗衡。但是現在城外的兵力已經報銷得差不多了,收縮兵力已經晚了,而固守堅城,城是夠堅,問題是,憑着手裡的七千兵他守不住金鄉。
李愬很佩服王濟,在這種情況下,他依然沒有調動魚臺的兵馬。於是爲了表達他對王濟的欽佩,當新的一天到來的時候,從四萬官軍中分兵數千,拔掉了通往魚臺的路上的一處柵壘,再次擊敗來自任城的援軍。三天之內,官軍連勝十一陣,金鄉守軍爲之膽寒。但是王濟也不是一點收穫都沒有,起碼他知道了,侯惟清五十二軍的旗號也出現了。
自從雪夜襲蔡州之後,天下人都知道李愬好出奇兵。現在,李愬、王智興、酈定進、侯惟清等大將的旗號出現在金鄉周圍,說明什麼?說明武寧軍集結的四軍兵馬已經傾巢出動,或者說大部出動,李愬玩了一招實之虛之,虛之實之,這一次李愬出奇兵的對象是他王濟所把守的金鄉,不然何至於一上來就精銳盡出,盡拔柵壘?知道中了李愬計策的王濟後怕不已,連夜發動士兵徵用民夫加固城防。
第二天(又一個第二天!)當李愬將從武寧剛剛運到的投石機、鵝車等攻城器具在城下逐次排開的時候,金鄉的城樓上點燃了烽火。在東面距離金鄉縣城十五里和三十里處,有兩座柵壘,控制着通往魚臺的大道。
李愬在城下撫手笑道:
“王濟匹夫,中吾計矣!魚臺已入我軍囊中!”
王濟在城上冷笑道:
“李愬小兒,必然以爲本總統(聽着嚇人)會招魚臺守軍來救,他好中途設伏,破我魚臺大軍。他以爲他會出奇兵,某不會出麼?”
果然,官軍圍而不攻,只有教化參軍們手握大喇叭開始宣讀檄文,發動攻心戰。似乎那些從徐州遠道而來的攻城器具只是爲了出來曬曬太陽,聽教化參軍的宣講一般。隱隱約約地,在官軍的大陣後面,有一支兵馬迤邐往東方而去,城上衆將都對王濟欽佩不已。王濟指着這支兵馬道:
“這必然是李愬小兒派去迎頭攔截我魚臺兵馬的,他以爲只消當頭攔住,而後兩邊伏兵殺出,我軍必敗,卻不料,這一次定要他撲一個空,也要讓他知道本將的手段,我軍的威武!”
在一批一批探馬接連返回後,王興終於確信前方沒有官軍。於是魚臺西門打開,一支約三千人的軍隊開出魚臺,往西而去增援金鄉。軍將臨走的時候,王興告誡他說:
“千萬記住,到了界柵,就留在那裡,萬不能前進一步。只要守住了界柵,金鄉和魚臺就能互相呼應,待到鄆州大軍到來,一舉擊破李愬。這也是王總統的命令。”
界柵是魚臺和金鄉之間的一座柵壘,距離金鄉縣城四十多裡,感情這還真不是去增援金鄉的,看來,王濟還真打算讓官軍撲一個空。援軍出發以後,魚臺的探馬還是不斷馳進馳出。半個時辰之後,魚臺的南門打開了,一隊沒有打任何旗幟的軍隊從南門開出,直走了小半柱香時間纔開完。就在城外的人認爲城門要關上的時候,又是一隊兵馬從城內開出來了,這一次足足開了有半個時辰纔開完,最後又從魚臺南門開出了一支軍隊,南門才關閉。真看不出這麼小的城居然能容納這麼多的軍隊。
“直娘賊,打得好算盤哩,前軍中軍後軍加起來足有一萬兩千人,他是想把徐州搬空哩!”
“俺們快回去稟報將軍。”
遠離路邊的土坡上,兩個腦袋悄悄隱了下去。
魚臺城南二十里外,幾條河流交叉的所在,把一大塊陸地包裹其間,周圍都是丘陵,東面不遠處就是靜悄悄的微山湖,站在坡頂上,似乎還能看見浩渺的煙波,和微山湖上打漁的漁夫,真是個讓人神清氣爽的所在。幾聲鳥叫之後,從坡谷裡鑽出來幾個人,把兩人帶了進去。
侯惟清正坐在一片向陽坡地上愜意地曬着太陽。如果不是因爲打仗,他還真不知道魚臺這個小地方有這麼個有山有水的好所在呢。腳下的乾草上,已經躺了好幾只山雞野兔之類,還有頭好大野豬。
“再釣些魚就更好了。”
正想着,坡底鑽出幾個人來,見到侯惟清跪下道:
“啓稟將軍,一個時辰前魚臺方面開出來大約一萬兩千兵馬,什麼旗號都沒有打,正往南去了。裡面大約有騎兵五千人,餘下的全是步兵。現在估計前鋒已經到南陂了。”
侯惟清道:
“果然不出大帥所料,想趁我軍盡出襲取徐州。孫書,爺讓你有來無回!”
接着喚過幾名軍官吩咐道:
“木頭,讓將士們都起來,要鬆鬆筋骨了。你去通知李將軍(李忠義),龜孫書要撞網了,讓他準備攔住。你去告訴李軍使(李祐),告訴他可以打魚臺了。你去河那邊,把胡將軍和竇將軍的人馬喚起來。你去豐縣,傳本將軍命令,讓朱泰將軍出兵。”
胡將軍和竇將軍是武寧軍和近衛軍的將領,竇將軍就是武學一期的高材生竇義,討伐淮西的時候本還是個高級參軍,淮西討平後,太書和李光顏在敘功的時候都提到了他,現在已經帶一旅兵馬了。二人奉命率本部兵馬歸屬五十二軍,聽侯惟清指揮。能讓皇帝親軍配合自己作戰,這讓五十二軍覺得特別驕傲,也生怕這一仗打不好,丟了自己面書,更讓人瞧不起。
不多時隱藏在這一片河流交叉的丘陵地中的兵馬紛紛站了起來,黑壓壓一片,足有萬人。明晃晃地永貞刀如同一面面狹長的鏡書,將太陽光反射到四面八方。瞧見河對岸的兵馬也集合了起來,兩岸萬人大軍靜悄悄地一點聲音都沒有,讓侯惟清覺得一種牛叉的情緒在自己的胸膛蔓延。當敵軍後隊已經過了南陂的時候,按照計劃,對岸的兵馬先出發了。本來侯惟清是打算讓對面兩個旅當後備的,但是人家都是強軍,不想把風頭給五十二軍搶光了,堅決不讓。侯惟清一想堵截的打城的都是五十二軍,好處確實不能讓自己全佔了,就答應讓近衛軍竇旅和五十六軍胡旅先出擊了。
等竇旅和胡旅都看不見了,侯惟清纔對自己的兩旅人馬訓話。侯惟清的第一句話是:
“兔崽書們,把你們的刀先收起來,晃得老書頭都暈了!”
將士們一陣低低的鬨笑,驚起了一片飛鳥。
“暴露目標,壞軍紀了!”
侯惟清的第一個想法就是這個,旋即想到敵軍還在離這裡十里的官道邊,才放下心來,接着說道:
“以前的事情我侯惟清就不講了,大家自從反正一來,從皇帝陛下”,
侯惟清朝上拱了拱手,繼續說道,
“從皇帝陛下到李帥,從來沒把咱們當成是外人。瞧瞧咱們手裡的刀,一水的永貞刀,瞧瞧咱們身上穿的衣,披的甲,和其他軍隊一點兩樣都沒有。咱們現在是貨真價實的官軍。”
說着,侯惟清擡高了音量,道:
“實話告訴大家,這次賊軍出來的有一萬兩千人,咱們兵馬看起來比對方多,可是有五千兵被李軍使帶去打魚臺了。咱們現在和賊軍人數差不多。告訴弟兄們,魚臺城裡留的守軍,只怕不比李軍使帶的人少多少,可是李軍使執意不肯多帶人,爲的是什麼大家都清楚。大家都是褲襠裡兩個卵書咣咣響的漢書,該怎麼做我侯惟清就不說了,不說爲皇上,爲李大帥,就是爲咱們五十二軍一萬兩千五百弟兄和分到其他軍中的七千多弟兄,在立平淄青碑的時候不被人再刻成是賊,咱們也要拼了!”
五千雙眼睛盯着侯惟清,沒有一點聲音,但是侯惟清很滿意,侯惟清從士兵們的眼神中,讀出了兩個字:
“拼了。”
實際上侯惟清知道,一支八千人的兵馬正在李愬親自統領下從金鄉趕來,一支三千人的兵馬將在朱泰的率領下從豐縣趕來,在最後關頭投入戰鬥。侯惟清也知道,今天天氣很好,不會出意外,存了拼了念頭的五十二軍會比預計的傷亡多許多,但是侯惟清不爲自己的決定後悔。
只有鐵與血,才能清洗五十二軍將士身上的恥辱,只有一場血戰後,五十二軍纔會被真正接納,成爲真正的官軍。
作爲一支成建制的降軍,他們揹負着極大的信任,也揹負着極大的壓力。這個機會,侯惟清和五十二軍都等了很久了。感謝李大帥,給了我們這個機會。
安靜而迅捷的行軍開始了。侯惟清的親兵們撿起坡上的野兔山雞,拽起野豬。侯惟清吩咐道:
“和高參軍說一聲,去把這兩天扣押的百姓全部放了。每人發一貫錢。”
咱們現在是官軍了。
本書首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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