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兩人說話間到了涼亭,別苑裡嚴家小輩侍候着奉上茶水。
王鈍接過哦了一聲,搖頭道:“震直兄也知道,這幾年中央的政策是層出不窮,地方忙的焦頭爛額,下官哪裡有時間去看這些故事。”
“埋頭拉車固然勤奮,可要是不會擡頭看路,那就是南轅北轍,白白虛度光陰。”
“震直兄的意思,這幾年中央政策的風向,都在裡?”
“太師做事一向高屋建瓴,非我等凡俗可以揣度,咱們要踏實下來細細品,才能撥開雲霧見日月。”
日月爲明,撥開雲霧見日月,就是變天的意思。
王鈍細細品嗅,沒有急於接話,而是拱手笑道:“不知震直兄這府內,可有最新的杭州日報。”
嚴震直一笑,擡手間便有後輩送上了一份。
“早給藩臺備下了。”
王鈍接過來看,很快便從不多的版幅中找到了一篇轉載的,署名爲陳雲甫的故事。
這篇文章的名字叫。
《士兵突擊》!
聽名字也知道,這是一篇軍旅題材的故事,整體內容更追求故事性和精彩性,但少卻了一些真實的血肉感。
比如,邊軍最愛的嫖宿和聚賭鬥毆連一字半句都沒有。
但這並不妨礙這篇連載故事的可讀性和激勵效果。
王鈍沒有當過兵,但他一步步從底層小官幹到一省佈政,自然接觸過都司衛所,兵什麼樣,他不比任何一個將軍瞭解的少。
因此,只當個故事看。
“挺好看的,太師寫的非常精彩,讓人拍案叫絕。”
王鈍總不可能當着嚴震直的面去批評陳雲甫,因此只能挑些好聽話說。
後者只是淺笑,沒言語。
王鈍知道,嚴震直這是給自己提醒呢。
‘太師做的每一件事都要細細揣度。’
心裡想着這句話,王鈍再一次重新看了一遍,除了驚歎整篇故事的精彩之外,仍舊絲毫沒有什麼其他的發現。
“還不懂?”
嚴震直笑笑,扭頭看向身後的後輩:“小六,這篇故事你看過嗎?”
“回伯父的話,侄兒都看過了,這是連載的第六版,侄兒一字不落的全看了下來。”
“什麼感覺?”
“非常好看,還有就是,侄兒對軍營心生嚮往,想去看看,軍營是不是真如太師故事裡寫的那樣。”
都不用嚴震直再往下說,王鈍一點即透。
“太師這麼做,是要動兵?”
“你知道兵部這半年來,招募了多少新兵源嗎。”
嚴震直說出來的語氣不是疑問,而是陳述,因爲他自己也知道王鈍不可能知道,故而不等王鈍回答,自己順着話繼續向下說道。
“一共六萬八千人,這裡面,足足有七千人是識字的,他們有的是自己來當兵,有的呢是和兄弟一起,更多的則是家裡有門有戶來入伍,家裡面放心不下,把受僱的佃戶、租戶都陪着送進軍營。”
“江西是科舉大省,每一年,大概會有五千九百人取得秀才的功名,每三年,會有大概四十到六十人被錄三甲進士。
也就是說,將近一萬八千名讀書人中只能出幾十個進士,比例接近四百取一。
那沒有躋身的秀才公幹什麼呢,就繼續待在家裡讀聖賢書,以往,這些位秀才公還有功名田可以吃,現在沒了還不活活餓死鬧翻天。
太師早就料到了,所以早在這條政策頒行之前,這士兵突擊的故事就連載了五版。
很多年輕熱血的秀才公中舉不得,紛紛投身軍營當起兵來了。
以前的軍隊全是文盲,以後的軍隊,估計都是識字的。”
王鈍抽了口子涼氣:“讀書人都去當了兵,那國朝如何取士錄官?”
“那就要看讀什麼書了。”嚴震直敲敲桌面道:“都在跟着變,再過幾年估計就是翻天覆地,當然,這不是咱們現在考慮的事,現在咱們只要知道,國朝,要打仗了。”
“打仗?”
王鈍挑眉:“打哪裡?”
“朝鮮!”嚴震直用非常篤定的語氣說道:“遼州的拼圖,只差一個朝鮮了。”
王鈍能做一省佈政,腦子是機靈的,現在嚴震直給他捋順了邏輯之後,他自己也能推理出個七八分。
細細一咂摸。
大量年輕的、懂得識字文化的新鮮血液涌入軍營,顯然是爲了戰爭在做準備。
放眼大明一圈,最適合這些個新兵歷練的戰場,毫無疑問就是朝鮮。
因爲,朝鮮的漢化在那裡放着。
這羣讀書人做基層軍官的話,完全可以不用上峰督促,就能做到在打仗的同時進行安民撫民工作。
另外,朝鮮戰場的難度也是最低。
其他的,不管是北伐大草原還是徵安南都不容易。
前者那是中原王朝幾千年來的夙敵,後者瘴氣密佈、險山險林,不是西南雲貴川的兵,光一個水土都無法克服。
所以,只能是去遼東。
“現在,那麼多的政策都纔剛剛傳到地方,都還沒來得及推行呢,朝廷就要打仗,還是打大仗,能穩當嗎。”
“不能再耽誤時間了。”
嚴震直說道:“軍政院其實已經通過了氣,仗明年開春就打,主帥是常茂,副將是他弟弟常升。”
遼州是封給常茂的,常家人不去賣命,誰去賣。
誰的地盤誰去打,最大化調動積極性。
準確說,這積極性都不用調動。
嚴震直望向王鈍:“現在,你知道這次一體納糧,太師和朝廷的決心有多大了嗎,這個尺寸,知道怎麼把握了嗎?”
後者點頭拱手:“下官,明白!”
還有什麼不明白的,這次一體納糧的決心不用去問陳雲甫有多大,而是要去問問常茂有多大。
誰要是不把這條政策推行好,都不用陳雲甫發火,常茂自己就能提着刀把不幹事的人給砍成八段。
誰敢拖他們常家萬世基業的後腿?
不得不說,陳雲甫玩的這一手簡直堪稱是神來之筆。
再也不會有人說陳雲甫是自己造自己的反了,因爲,有一大批人會趕在他之前,替他剷除掉所有的反對派。
在陳雲甫的身邊,早就形成了以他爲核心的堅實的利益共同體。
“遼州一旦事成,那麼蒙州、越州計劃就會先後啓動。”
王鈍豔羨的望向嚴震直說道:“震直兄如今貴爲軍政院行走,下官可是聽說,入了軍政院,新九州,就能分一杯羹。”
“都是太師的恩賜。”
嚴震直拱手向南京方向凌空拜了兩下:“咱們呢忠心做事,太師聖目如炬,是能看在眼裡的,九州那麼大,總有藩臺你將來一展拳腳的地方。”
只在大明做官,退下來就是人走茶涼,想要家族世代昌盛,就要爭取在新九州分一杯羹。
換言之,幹出成績躋身入軍政院,是唯一的途徑。
“下官年近五旬了,還有機會嗎。”王鈍嘆口氣,可憐巴巴的望向嚴震直,期待後者能夠指點迷津。
嚴震直哂然一笑。
“你自己都沒信心,嚴某又怎麼幫的了你呢,不過王兄,嚴某直言一句,便是咱們這輩人沒機會,下一輩總也有機會的。三五十年內,你覺得九州能開闢幾個。”
“這是太師畢生的夙願,也會是咱們這一代和下一代人共同的夙願。”
嚴震直滿眼敬服的望向南京方向感慨。
“時來天地皆同力,太師,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