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正文完

人類的城, 當我走在小藤的城中的時候,第一個浮上心頭的就是這樣的印象。

街道上滿是來往穿梭的行人,路邊各式的攤販, 叫賣聲, 交談聲不絕於耳。

而我, 對眼前的這一切只感覺到格格不入的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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寢殿造內一如既往的安逸、優雅。

一頭長長的黑髮, 身穿華美的十二單的侍女們如畫中人一樣的行走在迴廊殿堂內。

淡雅的燃香混和着庭院草木的清香飄蕩在這裡的每一個角落。一草一木, 一花一樹,皆可入畫。

奈落帶着我旁若無人一般走在這裡。哪怕與侍女們擦肩而過,她們也彷彿毫無所覺。

我想, 這應該是因爲結界。奈落的結界罩住我們兩人,使人們看不見我們的身影。

一路行來, 城中秩序井然。絲毫看不出城主已經過世的悽然。彷彿城主的離世並沒有給這座城帶來傷害與不安。

“少城主笑了呢!”幾聲侍女的嬌笑聲自花叢中傳來。

我駐足向那邊望去, 幾位姿容鮮妍的侍女圍在一起, 看着在她們中間的一個襁褓笑個不停。

而在她們的後面,臥在廊下的, 侍女執扇侍候的一位慵懶的貴婦正是小藤。她面帶滿足而淡然的微笑看着被侍女們圍着的嬰兒。

奈落緩緩放出黑色的霧氣,當霧氣蔓延到她們腳下的時候,衆人紛紛軟倒在地。

小藤面露喜色,可是也無法抵抗霧氣的威力,不甘的一同倒下。

奈落停在那嬰兒之前, 取出一柄薄刀和一隻小碗小碗, 指着小藤說道:“去把你的血取回來。”

我看他似乎並不打算與我同去, 只好一個人走向小藤。

回首望去, 奈落看着那個被侍女圍在中間的襁褓中的嬰兒, 表情深奧莫測,不知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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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落看着那襁褓中的不足半歲的嬰兒, 久久不語。

直到這裡的時間彷彿凝住。

他似乎在自言自語,又彷彿在對着那嬰兒說話。

他看着那嬰兒,表情帶着輕鬆和如釋重負後的淡然,一切像是上個輩子的事。

“鬼蜘蛛,重新爲人的感覺如何呢?”

那嬰兒囈囈呀呀的叫着,舞動手腳。對這個名字他毫無反應。

奈落伏低身仔細看那嬰兒,彷彿想從那眉目之間看透他的內心,是不是如那兇惡的強盜一樣邪惡。或許他還記得之前的那些事,那個他念念不忘的巫女。

嬰兒無言。他對奈落似乎完全不在意,好像根本沒有看到這樣一個大東西在他的面前,也沒有發現那些圍着他的侍女都已經倒在地上。

看着這個懵懂無知的嬰兒,奈落想起了頑固的佔據着他的心的鬼蜘蛛,那個對巫女有着骯髒的念頭的盜匪。眼前的嬰兒與那個鬼蜘蛛居然是同一個人,這實在詭異的可笑。

在很久之前,奈落從來沒有想過用這種方式把鬼蜘蛛從他的身體裡面除去。鬼蜘蛛就像他的夢魘,揮之不去,如影隨形。是鬼蜘蛛讓他得到生命,也是鬼蜘蛛讓他明白自身的弱小。時時刻刻在提醒着他,他不過是一個半妖。

而當小藤撲到他的懷裡,嗚咽着說情願爲他生下繼承人也不願意成爲城主的妻子的時候,就像第一次看清天空的井底之蛙,奈落腦中靈光閃現,問她。

“小藤,你願意爲我生下孩子嗎?”

“小藤願意!!”

“哪怕會受到傷害,甚至會丟掉性命?”

“小藤願意爲殿下做任何事!!”

“那好……”

於是,一切就這樣發生了。奈落並沒有抱多大的希望。拋棄到鬼蜘蛛人類的部分他已經嘗試過太多次,而每一次都是失敗的。

以人之子的形式讓他再次誕生,用這種方法除去鬼蜘蛛。奈落並不認爲一定會奏效。

可是,生命的孕育是古怪而神秘的。當他在小藤的身體裡感覺到自己的力量的時候,他實在非常驚訝。而那時他還沒有確信那一定就是鬼蜘蛛。

因爲也可能是他的一塊肉而已。

可是,變化是在不經意之間發生的,在他沒有發覺的時候,他的身體發生了變化。

在那段時間裡,他一再的受傷,身體虛弱到極致,連形體都無法維持,只能如煙霧般飄來蕩去。

可是,他仍然驚喜的發現,原本只屬於半妖的朔日已經很久沒有出現了。

對半妖來說,一月之中必有一天會現出原形,那一天就是朔日,是半妖最爲虛弱的時候。犬夜叉在朔日的時候會變成人類,妖氣消失。

而奈落在每一次的朔日都會變回妖怪大雜燴的樣子。這讓他痛恨。

痛恨每一次都會被提醒他低下的身份。

他要站在最高處,最強,讓任何人都不能鄙視他。要讓所有人提起奈落之名都懼怕到發抖。

而半妖就像是他最大的污點,是在他臉上重重扇的一巴掌。

他要擺脫半妖,因爲半妖意味着低等,意味着下流,意味着不完美。哪怕是一個小小的妖怪,都可以鄙視半妖。

而奈落不能想像,在他的威名遠播的時候,會有人在耳語他不過是一個半妖。

而當他終於有了擺脫半妖的希望的時候,他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不敢相信。

朔日的消失也可能是因爲他太虛弱的緣故。他這樣想。而且在當時林楓也擾亂他的心。真正的妖怪不會如此軟弱,被情所困。

奈落這樣想着,等待着,他的新的身體做好的那一刻。到那時一切就可以蓋棺定論了。

因爲這樣的原因,當時他纔會躲在這座城的山谷之中。他想在新身體完成的那一刻得到答案。

回想到這裡,奈落看向前面站在小藤身前的林楓。他是怎麼也沒有想到當時林楓會找到這座城中來。當看到林楓被那羣和尚捉住綁起的時候,奈落在一瞬間居然想毀掉整座城。

而受到他的心情的影響,小藤開始捂住肚子喊痛,當時奈落算是真切感覺到了那腹中之物與他的關聯,而他當時想到的居然不是因爲算無遺策的狂喜。

雖然他一面告訴自己是因爲林楓身上的心臟的緣故。可是他始終無法下手取出心臟。

沒有原因,他只是下不了手而已。

事情到了這一步,奈落已經有了朦朧的覺悟。再然後,林楓偷走四魂之玉又回來威脅他,而他在當時所想的只是如何繞過林楓的條件達到自己的目的。

彷彿林楓不是一個必須除去的障礙。而他要達到自己的目的時,只需要把林楓所帶來的變化一同計算進去。

他接受了林楓的存在。

當奈落最後逼問林楓,要她答應留在他的身旁的時候,心中升起微弱的懼怕,或許當他重生的時候,他會遺忘掉林楓,對她所感受到的一切會像被風吹散的煙霧般無跡可尋。

在奈落等待着重生的那一刻,未必不是對他的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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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結束。

奈落看着在他眼前的鬼蜘蛛。他現在不過是個嬰兒的樣子。在他獲得新的身體之後,清楚的感覺到鬼蜘蛛已經不再他的身體裡面了。

他再也無法影響他了。

奈落得到了他一直期望的東西,一個只屬於自己的完整的生命。

林楓正向他走來,他伸出手迎接她。

未來的生命中,他將與她共享。

他的痛苦與悲慘,他的成功與野心。

與他的,心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