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人跑了
然而，這一等，便是許久，直到隔壁攤位的蔬菜賣得只剩下殘葉，對面茶棚的客人，換了一輪又一輪。
那名殺手仍然還沒有找回來，莫非果真讓這婦人給徹底甩開了？
這婦人也實在是沉得住氣，從她鑽進去一躲，直到現在，竟是一動不動，更不曾出來過，甚至連撩開一點縫隙打探一眼都不曾。
林蘇青琢磨着想同她搭句話，問一問緣由也好。他張了張口正醞釀着第一句話應當如何說時，碰巧來了一位客人。
是尋常得不能再尋常之人，不過看他一身綢緞衣裳，不是商人也是地主，總之不會是普通人家的老百姓。
那人指着掛在架子上的“寧靜致遠”詢價：“你這幅字怎麼賣？”
簡單的一問，恰恰將林蘇青問住了，怎麼賣？他哪裡知道怎麼賣？他擺攤前不曾調查過市場，哪裡知道賣什麼價。
霎時他一個激靈，來了主意。瞧着這客人不問其他攤位，偏偏肯問字畫，且開口問的還是一幅字，想必就算不是學富五車，也是個附庸風雅之人，那麼必然是通曉些情理的。
於是他連忙迎着笑臉上去，話裡有話道：“字畫什麼的，如若是喜歡，便是無價之寶，如若是不喜歡，便鄙如糟糠。您瞧着值得多少，看着給就成。”
這一筆賬，很好算。
他乍然睜開眼，唯見山蒼神君正抱着臂膀不動聲色地立在他面前，如是高大，遮擋住了他所有視線。
林蘇青估摸那殺手一時半會兒不見得回來，抑或許不會回來了。
紅豆餅被接走了，是小心翼翼地接走的，連他的手都沒有碰到。
只見那人挑來選去，將“寧靜致遠”與“淡泊明志”兩幅字來來回回的作比對，像是要從中挑選出一幅買下來。
林蘇青趕忙攤手收了錢，將那幅“寧靜致遠”收疊好交付於那人，不等那人說要走，他直接打斷道：“多謝關照，有空再來啊，慢走慢走哈……”
“您獨具慧眼，還是不要讓這些拙劣之作礙了您的眼吧。不看也罷，不看也罷哈哈……”林蘇青連忙去將客人拉到掛畫旁，推介着他的小雞吃米圖，“要不您瞧瞧這幅？”
“無妨，你那幅‘寧靜致遠’我相中了，若是再相中一幅，便一併買了。”
雖然他個人沒有什麼大本事，但，暗中有山蒼神君關照，他是主上的人，山蒼神君必然不會容許那殺手要了他的命。只要他的命在，護住她母子，是完全可以的。
倘若他不幫，豈不是他親手送她母子去死？這比見死不救還要冷漠，還要心狠。
林蘇青想了又想，隨即起身去斜對面的茶棚買了兩塊紅豆餅回來，坐回原地，一塊他自己吃着，一塊揹着手越過那些鋪垂下來的字畫，不動聲色地塞進字畫底下。
……
林蘇青只是陪着笑了笑，反正意思已經傳達出去了，關鍵就看此人買是不買了。
“我就在邊上，有事招呼就行。”林蘇青小聲交付道。接着，他便雙手搭在膝蓋上，闔上雙眸重新體會起易氣的經法來。
“你放心吧。”林蘇青應道，也不說爲何要答應，她的目的不就是要他答應嗎？這樣回答已經足夠了。
那人被林蘇青推着離開攤位，登即有些怒了，一把拂開林蘇青的手，整了整儀容，白了林蘇青一眼，才走了。
漸漸的，他耳邊的吆喝聲、來來往往的腳步聲、車輪碾壓聲……若隱若現、漸漸遠去、逐漸消失……
“在下做人實誠，主要是圖個知己。”林蘇青將話說得滴水不漏，如若是說這幅字一文不值，那也就是在說買畫人也是一文不值。
林蘇青不禁心生佩服，這婦人很夠毅力。與此同時，他也聯想到，叫一位即將臨盆的孕婦如此躲藏，看來方纔那名可疑人，極有可能的確是來索命的殺手。否則她至於如此謹小慎微？
愛來不來吧，天黑了他就收攤，屆時山蒼神君該是要來找他回去了。
看得出此人是想買的，會出什麼價就要看此人要不要顏面了。
林蘇青連忙又拉出來一幅年年有魚，煞有介事道：“要不您再看看這幅？”
“人跑了。”像夜風拂過墳場，令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醒過神來。
他想到了或許她不會回答。
“算了算了，你也別推薦了，我單買那幅字了。”那人被惹煩了，取出錢袋子摸出了五個銅子給他，“你自己說的出什麼價買什麼價。你也不是什麼名師大家，給你這個價十分可以了。”
“桌子”底下原本就逼仄，又鋪了這麼多的字畫，何況躲的還是她這樣比較特殊的人。現下不僅能不沾動紙張，還能不碰到他的手，動作仍舊謹慎，可見她很清醒。
林蘇青見勢登即就冷汗直冒，他連忙攔下那位客人道：“瞧您頗具品味，不瞞您說……寫得好些的都已經掛出來了，這桌面上的實在比較粗糙，在下覺得丟人，還請您別去看了。。”
這……這婦人很是懂話術……這句話將他拒絕的餘地都絕了。
那人掃了一眼頗爲厭棄：“這都畫的什麼玩意兒，與你那些字差遠了。”
他感覺有一縷純粹無比的力量，在他的血脈內隨着血液竄動，使得他的每一根血脈微微發熱。
天黑？林蘇青擡頭望了望天，太陽偏西有些下跌，像是正值未時與申時的交接之際。
再後來……終於連最後的一點的聲響都聽不清了……隨即都消失了……
他彷彿置身了萬籟俱寂之中，再沒聽見任何來源自身以外的聲音。
林蘇青左顧右盼，確保了無人注意他時，他才假裝隨意的靠着“桌子”旁邊席地坐下，隨即又假裝數着手裡的銅子，低聲小心地問道：“你沒事吧？”
只能清晰而強烈的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呼吸吐納之間，帶動着周身血脈跟着流動，他甚至隱約聽見了來自於血脈之中的血液流動的聲音，那聲音極小，十分綿軟細微，但足以令他越過呼吸聲和心跳聲，去聽得真切。的確是聽見了。
遂好意提醒道：“距離天黑大約還需兩三個半時辰，你且有得等了。”
不過實際上，他並不是迫於她的言下之意而答應的。是因爲他知道，他確實可以保護她母子。
沒想到的是，沉默了許久後，裡面傳來了細小的聲音，簡短的回答了兩個字：“天黑。”
該不會是暈在裡頭了吧？
那人聞言，會心一笑，似乎也起了故意試探的意味，玩笑道：“我要是說它一文不值，你也肯賣？”
“要不您再看看……”
“老子是個天才。”他在心中暗喜，緊接着連忙控制自己，莫要太過於欣喜，他提醒着自己，須得放空心神，摒棄雜念，一心體會氣脈暢通之感。
他正聚精會神的體會着身體的各種變化和感覺，忘記了時間忘記了一切，直到忽然在耳邊響起了山蒼神君的聲音。
那人一看，嫌棄得五官都皺得變形了，道：“小兄弟，你的畫比你的字，真真是差得十萬八千里了！”
林蘇青擡袖揩了一把額頭，就這一會兒的功夫，已經慌出了一身冷汗，就是他自己面對那些妖精鬼怪時，都不曾如此這般的慌亂過。
“這幅字我要了。”那人將“寧靜致遠”取下來遞給林蘇青叫他幫忙疊起來，隨即他又向桌面上選看去。
婦人沉默了一刻，道：“我們母子的性命就拜託在您的手上了，請您務必幫忙隱瞞。”
“你賣家自己不報價，反倒要我這買家來報。”那人果然聽出了林蘇青的弦外之音，還故意打趣他道“倘若我出價不合理，便是我做人不實誠，還貶低了自己的品味。嘿喲喂，你這賣東西的真是會說話。”
又過了片刻，林蘇青壓低聲音悄悄地問她：“你要藏多久啊？四下無人，你小聲回答我便是了。”
這回進入狀態，比先前要容易許多，彷彿是剛一閉上眼睛，氣息就自行沉了下去，不似方纔還須他刻意地去控制。
然後，連呼吸聲都消失了，只剩下了一擊一擊的心跳聲，與血液流動的聲音交織。
他轉身看向“桌子”，那躲藏其中的婦人居然絲毫未動，忒沉得住氣！
裡面沒有任何動靜。
“您幾時來的？”他不過腦子的問道，山蒼神君斜勾着一邊嘴角，以下巴示意向“桌子”，林蘇青猛地一怔，趕緊掀開字畫往裡一瞧，底下果然沒了人！
什麼時候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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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