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陽市委黨校處在市正中心,這個地段車來車往好不熱鬧,劉鵬懷中極其複雜的心情到黨校保衛處說明情況。也算是給守門的人打聲招呼,在今後的幾個月中他都將在這裡參加學習。
他這次進市的目的很明確,就是瞄着書記秘書這個位子來的。但是他自己心中清楚,一個郊縣的團委副書記,想一躍跳龍門,難度之大,不啻於一步登天。
所以他心中這個瘋狂的念頭對誰都不敢透露,只能埋在心底。望海縣恰好要派一批科級幹部輪訓,他看準的這個機會,主動要求進步。縣委組織部正愁人選沒法落實,劉鵬主動找上門來,幾乎沒費功夫他就獲得了一個培訓的資格。當然這個資格對別人來說相當於流放,唯有他心中對此甚爲看重。
劉鵬一根筋出名,其實他是個非常聰明的人。他脫離不了聰明才子那種天生的高傲氣,以前年輕氣盛,有靠人靠天靠祖宗,都不算是好漢的傲氣。所以他一不走關係,二不屑去靠岳父那座靠山,只想靠自己努力闖出一片天下。
誰知現實是殘酷的,劉鵬的一番用心不僅不被別人認同,反倒有了一個一根筋的臭名聲。人的名,樹的影,自打有了這個名聲,劉鵬就發現做事事事不順,再加上世人都勢利,劉鵬越混越差,才子的光環褪盡,誰還鳥他?
幾年下來就靠邊站了。
而最讓劉鵬感覺人世冷暖的還是家人,父母兄弟、妻子、岳父岳母,這些年來隨着劉鵬在仕途上的一蹶不振,他們對其也是失望到了極點。他家三兄弟,現在他最差,一個哥哥一個弟弟都比他混得好,所以在家裡父母平常對他也是很一般。
而他的妻子以前是縣委副書記的千金,沒結婚前都是被人捧在手心的公主,下嫁劉鵬哪能過慣這種苦曰子?所以夫妻之間裂痕越來越大,如果不是兩人有了小孩,爲孩子想,夫妻之間可能早就分道揚鑣了。
另外,在岳父岳母那邊的地位就更不用說了,這些年來他岳父甚至不讓他進家門。昔曰的才子,光環褪盡,竟然落到如此下場,劉鵬也算是嚐盡了人情冷暖。
他畢竟是聰明人,嚐盡了人情冷暖,整個人本身自然就有了蛻變。在外人看來他是越來越沉默寡言,越來越衰,其實他是在成長髮酵,在自己歸納總結,靜待機會。
書讀得多就是好,人在失意的時候總能從書本上找到從失意走向成功的楷模,古之成大器者,無不是嚐盡人間酸甜苦辣之人,劉鵬常常以此鞭策自己,在琢磨官場世情上倒沒有落下。
他心中有了競爭市委書記秘書這樣一個瘋狂的念頭,馬上就採取行動。在網上雖然能蒐羅到張青雲的信息不多,但是他卻是字斟句酌,認真的研究了張青雲的基本履歷。
而他選擇黨校的苦心就在這裡。只有在淮陽市呆着,才能夠時時瞭解第一手信息,而最重要的方面,劉鵬發現張青雲以前竟然身居江南省組織部副部長的高位。
劉鵬博學,江南組織幹部工作在全國都是很有名氣的,張青雲在那裡幹過,肯定也會重視幹部工作。而作爲新上任的市委書記,一切工作的綱也要從幹部工作開始。
劉鵬沒有一點根基,沒有路子,選擇黨校守株待兔,他相信張青雲書記肯定會在恰當的時候視察黨校。而且他視察黨校肯定不會只是走馬觀花。因爲劉鵬判斷,替張青雲挑秘書室市委辦的事,但是市委辦又不是組織幹部部門,不可能能大範圍內做動作。
而秘書這事,最終下面人怎麼努力都是不會管用的,因爲關鍵要看張書記自己的態度。秘書和領導兩人就好比是夫妻,兩人自己對眼纔是核心。
張書記曰理萬機,這種事情最後只能做別的安排,下面的人最有可能的是藉助某些活動來牽線搭橋。而這其中黨校和團委就是最佳活動舉辦單位。劉鵬的腦子裡面天馬行空,硬是把他滿腹才華運用到了極致,最終得出了看上去匪夷所思的猜測。
他心中有了激情,自信悄然而來,他知道自己這些想法別人肯定不會信,但是他自己深信不疑,並且悄然的開始了行動。
“叮,叮!”手機鈴聲響起,劉鵬掏出手機看了一下號碼,皺皺眉頭,等了片刻還是按下接聽鍵。
“老劉,你怎麼回事啊?去個黨校需要這麼久嗎?說好了姐夫晚上請吃飯,你多大的人吶?難不成還需要讓大家都等你?”電話那頭傳來他老婆苗青的聲音,一聽就是不耐煩。
“好了,我馬上就來!”劉鵬道,神情古井不波,他有個連襟叫胡偉,是市農業局局長,在淮陽這種沿海城市,農業局完全就是清水衙門,可是正因爲如此,劉鵬反倒和他的關係好點。
胡偉比劉鵬大了10歲,屬於經過了文化大革命的那輩人。那輩人普遍學歷不高,有真才實學的人不多,所以他們就很佩服有真本事的人。這是因爲自己內心的遺憾造成的,但是就因爲這一點,胡偉對劉鵬倒還是真有幾分欣賞。整個苗家都不喜歡劉鵬,唯獨胡偉這個大姐夫對他最熱情。
收拾好東西,劉鵬出宿舍到門口打的,問清了農業廳賓館的位置,到賓館門口就看見胡偉帶着妻子孩子在門口說笑,苗青也在其間焦急的拿着電話東張西望。
一眼看見劉鵬,他面罩青霜,就要開口責備。胡偉擡手道:“小青,消消氣,鵬子是大才子,我們都等等他也是應該的。”
苗青癟癟嘴,道:“就是姐夫經常捧他,他又愛聽奉承話。實際上哪裡是什麼才子呢?就是一個傻蛋,我怎麼就嫁給了這樣一個窩囊廢噢!”
“好了,好了!少說幾句!”苗青的姐姐苗霞道,他和苗青姐妹一條心,對這個妹夫也是相當不滿意。見着胡偉說什麼才子,他聽得心裡生氣,但苗青夫妻進城終究是客人,他還是不願看到夫妻倆在賓館門口生口角。那樣丟了丈夫的臉。
“呵呵!劉大才子來了,歡迎,歡迎!”胡偉未語先笑,老遠伸出手來,“你進黨校學習我是舉雙手贊成的,多學點東西好,年輕幹部嘛!”
劉鵬快不上前幾步,握着他的手,笑笑道:“以來就讓姐夫破費,而且還耽誤您工作,過意不去啊!”
胡偉擺擺手,又讓兒子上前給姨父打招呼,苗霞一把拉開兒子,道:“老胡也真是的,黨校學習有什麼好?還年輕幹部呢,都快四十歲的人了,這就是發配吧!”
劉鵬臉色變了變,胡偉道:“婦人之見,鵬子你別跟你姐較勁。你號稱我們望海縣第一才子,筆桿子硬,這就是硬實力。咦……”劉鵬頓了頓,突然很興奮的道:
“最近有個事,市委那邊要在全市範圍內替新書記挑選秘書,這事鬧得沸沸揚揚,做秘書你就是一把好手嘛!這是個機會,是個機會!我趕明兒幫你打聽一下!”
劉鵬心怦怦跳起來,一時沒做聲,心中卻是大震動,也感到渾身暖意。胡偉他幾年沒見了,從望海進城一趟不容易,而劉鵬本身又和老婆那一大家子格格不入,他和胡偉見面的機會當然不多。
但是大姐夫胡偉會做人是出名的,劉鵬有限幾次進城,只要聯繫上他,胡偉每次都很熱情。絲毫不像那些勢利的舅子和小姨子,這種熱情是真摯的,往往最能讓人感動。而胡偉所說的內容,也正是劉鵬最近內心深處所謀劃的事,心中當然更是共鳴。
“好了,好了!吃飯吧老胡,市委書記秘書,我們家沒有那個門戶。我們淮陽千萬人口,有才華之人多了去了,你還真是異想天開啊!”苗霞道,看了看劉鵬,覺得其土裡土氣,心中更是不喜。
胡偉一伸手道:“走吧,進去吧!”他神色平淡,臉上掛着訕笑,似乎也覺得剛纔自己有些異想天開了,沒有繼續說剛纔的話。
農業局賓館是農業局自己的後花園,劉鵬在這裡當然就是皇帝,一切服務都是最高檔的。農業局雖然是清水衙門,但是也是正處級的架子,胡偉平常油水權利是少點,但是吃吃喝喝的這些事,對他來說自然不在話下。
一頓家宴一桌子菜,精緻得不得了,連襟兩人也是頻頻碰杯。女人孩子吃飯快,吃完了飯就嚷嚷要去唱歌,農業局賓館有活動室,專門招待用的,他們就先去了。房間裡就剩下胡偉和劉鵬兩人對飲。
胡偉快五十歲的人了,雖然在清水衙門,但是他本身慾望不高,掌管了這樣一個部門倒也是優哉遊哉,重心都放在了享受生活上了。
他好酒,劉鵬能夠陪住他,兩人推杯換盞的時候倒是非常融洽。劉鵬見四下無人,心中也在暗暗用心,斟酌了一下利弊,一咬牙掏心窩子把自己心中的小九九全倒了出來。
胡偉開始沒在意,喝酒暈暈忽忽,可是越聽他心裡越驚,到後來聽得更是渾身是汗,直愣愣的看着劉鵬半天說不出話來。
他是老官場,自然對官場的事心中跟明鏡似的。劉鵬說的這些東西,他過一下就能體會到其精髓,都說劉鵬一根筋,一根筋能有這麼多的彎彎腸子,能有這麼多大膽的推測嗎?
胡偉對劉鵬客氣,主要是親戚關係,另外劉鵬確實有才華,他心中很欣賞。但是說到政治上的事,在他心裡劉鵬應該就是憤青那類人,可是聽劉鵬這樣一番長談,和他心中的現象相差太遠,他哪能不驚?
“姐夫,您……”劉鵬弱弱的道,他看胡偉這副摸樣,估摸自己是否說錯了話。
“好,好!了不起!”胡偉道,他哈哈一笑,心中也被劉鵬勾起了豪情,半晌道:“望海這麼多年對你的使用確實失誤了,你是個人才!”
他頓了一下,又道:“不管怎麼樣,你既然有如此雄心壯志,姐夫我也豁出去幫你一次。不過,市委書記秘書萬中選一,你不要抱太大的希望纔好。
但是,你既是沒選上也沒關係。我給望海打招呼,讓你來農業局,你在望海浪費了!”
“謝謝姐夫,謝謝!”劉鵬道,心中感激莫名。胡偉在淮陽工作了這麼多年,雖然官位不高,但是人脈關係不是他能比的,如果胡偉答應幫忙,劉鵬又多了幾分希望。
……市委大會議室,張青雲在聽取老幹部顧問團講解淮陽發展方向建議。張青雲最近一直就是悶這件事,淮陽地處華東沿海,除了地域優勢外,在經濟發展上一直缺乏規劃,各區縣,市各部門各自爲政,另外,一套班子一套政策,政策缺乏連續姓,搞到現在淮陽困難重重,經濟發展遇到了大麻煩。
張青雲來淮陽後,盡最大能力召開各種會議,目的就是要儘快摸清情況。半個多月來天天開會,累的張青雲固然是吃不消,就連整個辦公廳秘書處的秘書也是叫苦連天。
難怪書記對秘書要求高,像這種開會的頻率,有幾隻筆桿子能趕上書記的思路?
老幹部顧問團是淮陽一個特殊的提法,這是上任書記任家年的傑作,張青雲接見了一次老幹部顧問團,大致也能體會任家年的苦衷。港城的幹部隊伍太爛了,雄心勃勃來到這個地方,幾天功夫就好像被一張無形的網捆住了手腳一般。
一肚子的手段施展不開,這種感覺憋屈難受,任家年估計也有同感,這纔想到了動用老幹部的力量,但現在看來他的想法是好的,作用卻值得懷疑。
老傢伙們關心的問題和現在社會主流相差距離有些大了,張青雲聽取方向建議的時候差點打了瞌睡,好不容易會開完,還不能走。
老幹部德高望重,得一個個送,一通忙活完畢,浪費了大半天時間。
“書記,我們是不是下午就去省城?明天早上的省政斧專題會,早上去太倉促了!”秘書長莫言中上前請示。
張青雲瞟了他一眼,心中有些過意不去,道:“行吧!這段時間我發瘋,苦了你了,省城你不必去了,隨便派一個秘書跟着就行了。”
“書記急於瞭解淮陽情況,這是大事,我們多加點班不算啥!”莫言中道,他最近又是市委的管家,又還幾乎兼職張青雲的秘書,這對市委常委來說難爲他了。
但是莫言東清楚自己這個市委常委在張青雲面前其實不算啥,因爲張青雲是高配,所以他根本就敢拿常委的派頭,涉及書記的秘書工作他大部分都是親力親爲,只有寫稿的事他沒辦法,找下面秘書科的秘書艹刀。
但是張青雲的每一篇講話稿,他都要親自過目修改的,說到認真負責,莫言東確實令人滿意。
張青雲這次進省城參加的是省政斧的省長專題工作會議,商討的就是泛三市經濟區的問題,這事省委沒有出面開會,讓政斧出面,一方面這是政斧的工作,當然張青雲判斷也是一種試探。
所謂泛三市經濟區,黃海肯定是核心,黃海和華東省平級,實際上比華東省還要高半格。弱者和強者合作,哪裡有公平可言?所以華東方面對此謹慎也是可以理解的。張青雲現在腦子裡面一鍋粥,根本就沒有太多的心思開會,但是這樣的會議他不參加不行,想想也是有些頭疼。
“老莫,對了,選秘書的事有着落了嗎?怎麼安排的?”張青雲突然開口道。
莫言東一愣,道:“這個問題組織部那邊不便於艹作,我們市委辦更不方便。我琢磨還得通過一些特殊的渠道,我正在策劃……”
“不用策劃了,一切都是自然的好!黨校學員演講會,團委青年幹部交流論壇,這就很好!選個時間,我們一起去看看。老讓你給我做秘書,屈才了!”張青雲道。
莫言東訕訕一笑,心中卻在琢磨張青雲的意圖,張青雲似乎對大張旗鼓的選秘書不排斥。但是自己給了他那麼多優秀幹部名單,他卻一個不見。再加上方方面面推薦的人選也是不計其數,難不成這些人他都看不上?
“老莫,你是我信任的同志!這事保密,你來安排,我希望不要出現不愉快的場面!”張青雲淡淡的道。
莫言東心一驚,腦子中閃過一個念頭,連連稱是,剛纔他還想電話通知幾個關係戶,張青雲這幾句話如當頭棒喝,讓他聽出了一點名堂。
張青雲選個秘書弄這麼大動靜,看來是另有深意,新書記上任都喜歡從組織人事上動手。張青雲來後除了免去兩個區委書記職務外,還沒有任何動作,莫非是要藉助挑選秘書這事做引子,先摸清情況,並且一次給出信號不成?
莫言東越想越有道理,心中更是凜然,同時又有些高興。張青雲來淮陽,他就夾着尾巴任勞任怨,這麼久了,終於有了一點成績,這雖然不是重任,但是卻是透露書記意圖的一件事,沒有信任基礎,張青雲是不可能會安排他來艹作的。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