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媒體的到來,雍平方面其實也很惱火,就不知道爲什麼這點事就能驚動如此多的媒體,殊不知現在中央三令五申強調農村工作。
很多媒體是跟着巡視組趕的,中央第三巡視組到江南,雍平恰好出事,媒體鼻子被狗還靈,這一溜煙就奔現場挖內幕了。
上樓,張青雲被安排在了一間貴賓套房,旁邊有一個多功能廳被臨時改成了接待和會議室,幾人來到這間房坐下。王濤小意的問是否可以現在開餐,張青雲擺擺手道:“多事之秋,接風那一套就不用了,晚上我和許科長隨便吃點就行了!”
王濤點點頭,隨即面上又露出猶疑的神色道:“厲書記說要親自爲您接風。”
張青雲動作一頓,瞟了王濤一眼,這傢伙還是沒有長進,自己剛說不用接風,他把厲剛擡出來,自己馬上能改口嗎?
這不改口,厲剛,自己的老領導請自己吃飯都不給面子,這人情又怎能過得去?
看到張青雲的眼神,王濤渾身一激靈,意識到自己可能又說錯話了,暗暗咒了自己一句,神色異常尷尬。
“這樣,你給厲書記一個電話,我晚上親自去拜訪他!要不你安排在柳水河那邊訂個房,費用我自己承擔。回來了,老領導大家一起聚一聚,你看有什麼問題!”張青雲沉吟了一下道。
“沒問題!沒問題!我馬上去安排……”王濤慌忙不迭的說道,馬上出門。
“這個王主任,姓子還是沒變,風風火火的,像個小哪吒。”張青雲笑道。楊傑幾人連忙陪笑。
“楊書記,胡鄉長,今晚您二位也務必要賞光啊!”
楊傑和胡烈一呆,他們本以爲張青雲剛纔是隨機應變隨便說說,沒想到還真當真了。
尤其是胡烈更是感慨萬千,他也是幾經沉浮,他知道自己能有機會參加這次宴會,完全是張青雲戀舊,還記得自己是他的老領導,不然憑他現在的身份,來到雍平自己基本是邊都沾不上的。
柳水河賓館,張青雲洗了個澡才叫上小謝開車到那裡。下車,遠遠就看見厲剛和武德之,張青雲連忙快步走上去。
“厲書記啊!兩年不見您,您風采依舊!我這個請客的瀆職了,還反勞您等我!”張青雲邊走邊道,上前握住他的手。
“恩!確實不一樣了!有了領導的樣子,一直關注你,看好你,我果然沒走眼。”厲剛笑道,眼神有些複雜,自己和張青雲現在是同級,而且因爲身份的原因,在一個桌子上吃飯,可能坐下首的機會更多,這小子去省城真是蛟龍入海啊!
“武縣長好!”張青雲恭聲對武德之道。
武德之眯着眼睛只是笑和點頭,沒有說話,伸出手和張青雲握了一下,馬上又縮了回去,一如既往的妖孽。
接着張青雲又和陳雲山見禮,他的手好像很有力,握得很緊。張青雲知道,陳雲山在雍平的曰子難,一個排名靠後的副縣長,基本淡出了雍平權利圈子,這樣和縣委書記站一排迎接客人的場景,也只有像今天這種特殊情況纔可能。
還有一個人就是柳青,他一直躲在三人身後,他現在是縣委副書記,也不知道厲剛看家的本領比黃嵩山如何,厲剛有黃嵩山一半,柳青都得生活在水深火熱中了。
幾人在門口一陣寒暄,在電梯口遇到老闆娘汪燕子,汪燕子連忙低頭向領導問好,一眼看見張青雲臉上露出驚訝之色,張口欲打招呼可又不知道職位。
張青雲朝他笑笑,點點頭,然後在衆人的陪同下進了電梯。叮一聲,電梯啓動,汪燕子依然呆若木雞的站在那裡。
今天縣委辦王主任訂貴賓房說要宴請省委領導,這架勢請的不是以前縣委辦的張主任嗎?他……他現在已經成了省委領導?
如果不是這樣,爲什麼縣裡的大佬都出面了呢?一念及此,她不由得搖搖頭,想起以前張青雲的那些厲害手段,她還心有餘悸,領導啊!雍平出去的人,成了大人物衣錦還鄉了。
四樓的貴賓包房,張青雲以前來過這裡多次,現在的裝修好像上了一個檔次,殊不知這是柳水河賓館專門爲迎接重要客人備的房,只是以前張青雲沒有注意罷了。
進房落座,張青雲當然要把老領導推到前面,可是推到柳青就推不動了,他非得要坐張青雲的下首,武德之終於開口了,道:
“這是圓桌,上下難分,青雲你去省委幾年,回來生分了。”
張青雲訕訕一笑,只好坐下,服務員馬上上菜,地道的雍平特產。張青雲臉色微微一變,心想自己請客有些形式化了,這分明是他們在請自己嘛!
酒菜上齊,張青雲不住的給老領導敬酒,不過總覺得氣氛活躍不起來,看得出來,厲剛和武德之還是很掛念案子的事情,心中有心事。
雍平橘園改茶園的案子這樣的結局恐怕大家都沒有料到,事情鬧大了,雍平的班子必定首當其衝,看來自己這次來大家表面上客氣,其實心裡戒心還是很大的。
這一點張青雲一進銀座酒店就感覺到了,縣委接待辦就不說了,厲剛要紀委書記和政法委書記迎接自己其意思不言自明。
這是一起意外事故,頂多算綜治工作出現了問題。至於爲什麼出問題,那又有說道了,馬春年那兩個傢伙究竟說了些什麼話,又是在哪裡說得話,這一時半會哪裡能弄清楚?
“厲書記,馬督察員他們還在人民醫院吧?我想抽空去看看他,不知能不能安排一下!”張青雲道。
“哦,那個沒事,你隨時可以去!我跟邱書記打過招呼了,回頭我要他陪你去。”厲剛坦然說道。
張青雲眉頭一皺,厲剛回答得太快了,他感覺有些不妙,馬春年兩人惹的亂子不小,現在這麼多人盯在雍平,如果這是萬一出在督察員身上,那督察室的面子就丟盡了。回頭上面領導一怒,督察室就是一場地震,畢竟這事撞在了槍口上,督察室很可能成爲上面鬥爭的炮灰。
一念及此,他擡眼看了一眼武德之,他倒是平靜如水,一如既往的不急不躁,張青雲心裡更陰沉,憑自己對武德之的瞭解,他應該是成竹在胸了。
他一下想明白了厲剛和武德之的戒心所在,他們是戒備自己把雍平班子拉出來當替罪羊,自己到不得已的時候會那樣幹嗎?這是個難解的答案。
他嘴角泛起一絲哂笑,心卻飛到了人民醫院,那病牀上躺的那兩個傢伙該千刀萬剮。
“青雲吶,這次你回來應該是別有感觸吧!你是風華正茂,我們這些老頭子是曰落西山了。”武德之突然開口道。
很突兀的一句話,張青雲卻聽得心裡不是滋味,武德之這個人從不說無用之話,精明的人言辭往往深,這句話張青雲就沒太聽懂。
他沉吟了一下,突然想到了縣裡還有一位重量級的人沒來,新任縣長楊剛明,這又是個什麼人物呢?
“武縣長,今天我請的是老領導,楊縣長這邊……呵呵……我倒有些唐突了,但願他不要介意纔好!”張青雲道。
武德之抿了一口酒,眼神卻微微一收,張青雲這幾年去省委沒有白混,很快就領悟到了意思。
“說起來有些好笑,楊縣長今天恰好沒在,下去月全調研了,你想請,人家也不在。”武德之道。
張青雲輕笑了幾聲,這話談到這裡就可以收場了,出事了,縣長奔波勞頓,書記和常務副縣長陪自己吃飯,這一動一靜,形成鮮明對比。這楊剛明究竟又是那路神仙?一瞬間,他對這個從未謀面的楊縣長有了一點興趣。
究竟是武德之老了,還是他很年輕呢?這個人自己要見一下。
張青雲心中有了盤算,面上卻不動聲色,繼續招呼大家喝酒。10點散場,張青雲直接要小謝駕車去人民醫院,那裡還有兩個殘廢等待自己收拾。
人民醫院特護病房,邱鎮東陪同他上樓,門口守着兩名警察。還有熟人,那傢伙不是張金波嗎?
“張所,怎麼今天親自當差?”張青雲和藹的笑道。
張金波一擡眼,臉色立馬變了,道:“這……這不是張……張書記嗎?您……您……”
張青雲笑笑拍拍他的肩膀,道:“還認識我,說明你還有進步的空間,開門吧!我進去看看……”
“這……”張金波一呆,看向後面的邱鎮東。
邱鎮東臉色一變道:“還愣着幹啥?還不給省委張主任開門?”
“是!是!啊?”張金波連連點頭,身子突然一頓,雙腿有些發軟,張書記現在去省委了?而且還是主任?
他官職小,對省委的體制不熟,但是一聽主任那一定就是了不起的官,邱書記不都成跟班了嗎?
悉悉索索,半天他纔打開門,他和張青雲的恩怨,自己清楚,以前他就怕張青雲,現在人家是高官了,這……他禁不住擡頭看了張青雲一眼,見他面臉含笑,心不由得一鬆。心想張書記現在是大領導了,自己這種小蝦米他哪能放在眼裡,一時很是慶幸,倏然又覺得有些自豪。覺得自己能跟張青雲有關係,好似連帶自己臉上也有光。
改天擺龍門陣,可有得侃了,保準所裡新來的那些蛋子聽得流哈喇子。
“張主任,非常時期……呵呵,我們這樣安排也是不希望二位督察員受到搔擾,還望您能理解。”邱鎮東指指鎖芯小意的說道。
對張青雲他可不敢小覷,他要來,今天縣委專門開了碰頭會,相關負責人全部到齊,整個縣委大院如臨大敵,由此可見這個人的厲害。
張青雲以前是從雍平上去的,邱鎮東來雍平也半年了,對此還是瞭解的,張青雲這個人就是雍平官場的一個傳奇,雍平官場關於張青雲的故事,到處流傳,只要和他打過交道的幹部,提起他總是有說不完的話。
對這樣的人物,邱鎮東很自然的忽略了他的年齡,心中只是叮囑自己小心、小心,再小心,萬萬不可出什麼亂子才行。
“唔!”張青雲不置可否的恩了一聲,邁步進門。病房很豪華,雙人間,牀上死狗般躺着兩個人。
看到馬春年,張青雲眉頭一皺,這小子現在哪裡還有督察員的丰姿,整個就是一個小老頭,鬍子拉茬的,雙目無神,整個就是一個老年癡呆的樣子。
看到張青雲,馬春年眼睛倏然一亮,叫了一聲“張主任……”,隨即又黯淡了下去,如果這裡不是雍平,張青雲肯定會認爲這兩人被非法關押過,不然咋就悽慘成了這幅模樣呢?
張青雲緩緩坐在牀頭椅上示意他躺下,掏出一支菸點上,深吸了一口。
“張主任!你們先聊,我去下面等您!”邱鎮東到。
張青雲擺擺手道:“不用了,你直接回去休息吧,我說兩句話就走!”
邱鎮東猶豫了一下,張青雲瞟了他一眼,他覺得自己心跳得厲害,連連稱好,退了出去。
張青雲吸菸,馬春年和劉偉眼巴巴的看着他,顯得有些激動,可是張青雲沒開口,他兩人也不好說話,一時屋子裡安靜到了極點。
從進房間開始,張青雲就否定了前面一切的設想,說什麼督察員言辭不當遭毆打純屬瞎扯,這兩個傢伙是被人算計了。
誰會算計他們?誰敢算計他們?武德之首先可以排除,他做事向來滴水不漏,這麼高調的行爲他絕對不會幹。
厲剛嗎?張青雲搖搖頭,厲剛現在是一把手,什麼都是第一責任人,腦子壞了他才幹這種事情。
既不是武德之又不是厲剛,督察室這次下來又是調查的毀橘園的事,這內面就複雜了。歷數雍平的風雲人物,張青雲一一排除。
楊剛明這個人是什麼路數呢?鋌而走險,省委督察室的人都敢動,來歷不淺吶!
“多話我就不說了,細枝末節我也不想知道。你說是涉色還是涉賭吧?”張青雲吐了一口菸圈,緩緩開口說道。
“張主任……”馬春年突然豎了起來,臉上的冷汗涔涔而下,他以前和張青雲少打交道,沒想到張青雲厲害至斯,竟然看見自己就察覺到了問題所在。
一時他無地自容,心中隱隱又升了一絲希望,一念及此,他一下溜下牀,雙腿一軟就跪了下去,一把鼻涕一把淚的道:
“張主任,救救我和小偉吧?都是我糊塗,中了人家的套。雍平這邊的人陰吶……”
“恩?”張青雲雙眉一挑,馬春年臉色立變,甩了自己一巴掌,知道自己波及面有些廣了,忘記了面前這位爺也是雍平的人,連忙改口道:
“不……不是……我們真是……”他一急語無倫次。
張青雲輕輕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拉了起來,道:“你看看這這幅熊樣,你不害臊我都替你害臊,自己不小心,還怪上了別人。你在手腳長在別人身上嗎?”
馬春年臉漲得通紅,一屁股坐在了牀上,良久才緩緩的跟張青雲說了一下事情的經過。
原來這兩個傢伙,下鄉了,沒管住褲襠裡的玩意兒,跑到烈火鳳凰找刺激,沒想到事到中途,和人發生了衝突,睡了人家預定的女人。
別人一看是兩個外地佬,和着就是一頓猛k,劉偉那傢伙又不知輕重,扛不住就給派出所打電話,這後面的事就不用說了。縣委縣政斧要臉皮,幫着遮掩了,但這事後患無窮,他們等的就是自己到來。
如果依照張青雲的脾氣,他現在就有衝動將這兩個傢伙扔下樓。修正了一下自己的想法,是否是圈套有待商榷,但是有人想拿這件事坐文章是肯定的。不然完全可以全部遮蓋,弄一個措辭不當遭毆打的說法不是畫蛇添足嗎?
從醫院出來,張青雲長吁了一口氣,事情的難度超過了他的想象,有太多的問題需要他通盤考慮,他決定等。人總有失去耐心的時候,張青雲想看清楚點再動。
回到家,張青雲上樓,他事先沒有給家裡人打電話,主要是走得急,擡手看錶已經十一點了,爸媽應該休息了吧?
張德年兩老還是住的老房子,房間隔音效果不好,張青雲在門外都能聽到內面放電視的聲音,他微微一笑開始敲門。
“吱呀!”門開了,張青雲一愣,艾嘉?
艾嘉一看見張青雲,也驚得不明所以,嘴巴張得老大,半晌才尖叫一聲,一手扯開門,一下就撲了過來,笑得像一朵花似的。
“姨媽,姨夫!表哥回來了,表哥回來了!”
張青雲一笑,推了她一把,可小丫頭像棉花糖一樣粘在了自己的身上,推開門。客廳熱鬧異常,都站了起來。
艾嘉的父母都在,還有卞華和卞輝煌兩老,張德年兩老則神情明顯有些激動,揉揉眼睛放佛覺得自己眼花了一般。
“爸媽,姨姨、姨父,卞叔!”張青雲點頭道。
“真……”尹素娥一呆,迎上來道:“你這個死小子,回來怎麼都不說一聲,這一驚一咋的,我和你爸心臟可不好。”
張青雲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正要說話,發現家人都看向了自己身後。他扭頭,見司機小謝很侷促的站在門口。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