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22.9.28

日企裡面的規矩太多太多,企業文化和臺企、歐美企業等全不相同。日企內,部下和上司說話必須用敬語是一定的,上下班之際,和上司要打招呼。上班時說早上好,下班時說不好意思,我先走了;上司外出,要說一聲:您出去啦!上司回來,再說:您回來啦!

電話鈴響超過三聲才接時,一定要先道歉才行,說:對不起,讓您久等了;而打電話給人家時,第一句話不是請幫我找一下某某某,或是請問你是不是某某某?而是要先自報家門,告訴對方自己是哪個公司的誰誰誰,然後才能說事情;請求別人幫忙之前,一定要再三打招呼:“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如果是女職員的話,可能還要多出一件事情來,就是要幫上司端茶倒水泡咖啡。

五月日語學了這幾年,日劇看過不知多少,在赤羽的時候受美代耳濡目染,使她養成了待人接物面帶微笑,禮貌用語從不離口的習慣,所以,日企內的這些基本常識對她來說,根本不用刻意去適應,才工作了幾天,就覺得自己已經在這裡呆了一輩子似的。

只有一樣,她不喜歡給人泡茶端水,大概是潛意識裡厭煩透了從前做服務員時所做的那些工作,所以總經理秘書米莉交代她每天要給澤居晉泡茶時,她答應下來,卻遲遲不願付諸行動。澤居晉也沒有支使她或是有任何不滿,他每天都是自己去食堂買兩瓶三得利無糖烏龍茶,上午一瓶,下午一瓶。

這樣的情形持續了大概三五天。直到某一次,五月聽他看他和別人說話時,眼睛又不知不覺落到他的手指上,看他五指交錯,飛快敲擊鍵盤,然後又被他發現,頗爲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她恐怕自己這個舉動會養成習慣,被人當成癡漢來看,於是就命令自己:不許再看過去。

然後就轉移目標,轉而看他桌角處隨意疊放的幾份經濟報紙和雜誌,以及雜誌上的一張卡片。研究完報紙,再去看雜誌的封面人物和卡片上的圖案。和澤居晉說話的人走了,她正看得出神,竟然沒有察覺。澤居晉看看她,再瞄一眼卡片,忽然問:“喜歡?”

她還沒有反應過來他問的是什麼,卻像吃錯了藥似的,先是搖了搖頭,後來點了點頭。他好像又問了一句:“很想要?”她也不知自己是怎麼了,心裡頗覺尷尬,卻又一次傻傻點頭。

他把卡片往她手邊一推,說:“送給你,拿去吧。”

她本該推辭的,但是自己已經點了頭,終於還是伸手接了過來。卡片拿在手上,呆了幾秒鐘,不知道是該還給他好,還是收下來好。想一想,還是決定還給他,再向他解釋一下,自己其實並不是想要他的這張卡片才死盯着不放的。

張了張口,還沒來得及說話,有手機鈴聲響起,因爲她站在邊上,他就離開座位,遠遠避開她,一旁接電話去了。她訕訕的,拿着卡片,也轉身走了。午休時,把卡片拿出來研究,卡片正面只有“久光百貨”這幾個字,其他的沒看出來什麼。

她想,原來是久光百貨的積分卡。鍾五月,你瘋啦,你連人家積分卡都要,要來這個幹什麼?沒用不說,會給他留下什麼印象?肯定以爲你在赤羽經常收客人小禮物,以至於養成了貪小的習慣。可是剛纔錯過了拒絕的最佳時機,這個時候再拿過去還給他,肯定以爲你嫌棄是積分卡,沒什麼實用,所以纔不想要,怎麼辦?

怎麼辦?還能怎麼辦?沒有辦法,只好收起來,經常拿出來看一看,順帶着悔恨悔恨,生自己的氣。氣自己一到他面前就頭腦不好使,舉止失措,三五不時地鬧鬧笑話。

下一次去找七月,乘地鐵經過靜安寺,心念一動,就下了地鐵,去久光百貨逛了一逛。在久光的地下超市裡挑選了一籃子合七月口味的進口零食,結賬時,拿錢和積分卡出來,特意叮囑了收銀員一聲:“請給我積分哦。”

收銀員接過去,正反面都瞅了一瞅,說:“小姐,你這個是儲值卡,裡面有整整一千塊呢。”把錢還給她,“有卡就不用現金了。”

她當時就氣哭了,氣自己,恨自己。結好賬,坐在久光百貨門口,一邊往嘴裡塞巧克力,一邊揪自己的頭髮。恨得不行。從小到大也沒佔過人家一分錢便宜,結果卻跟中了魔似的,莫名其妙就接受了人家一千元的購物卡。而且還是他,知她底細的那個人。這下好了。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就更立體更豐滿了。

頭髮揪得亂七八糟,半板巧克力吃完,她又衝回超市內,花了半個小時,挑選了進口象印保溫杯一隻,細瓷馬克杯一隻,另有進口紅茶及凍頂烏龍茶各一包。一千元花了精光,一分不剩,心裡稍微好受了一點。茶杯拿回家沖洗好,第二天帶到公司,泡了一杯烏龍茶,連茶葉一起送到他的桌上。他有些不解,對她看了兩眼:“給我的?”

她點點頭,本想說不好意思的,並向他解釋那天只是頭腦稍微短了一下路,雖然在他面前經常失態鬧笑話,但自己其實不是那種人。

可話到嘴邊,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他也沒再問什麼,只說了一聲知道了,謝謝。然後,第二天就沒再去食堂買三得利烏龍茶了。再然後,他的兩隻茶杯和茶葉就歸她管了,每天早上過來,拿過去洗好燙好,泡上一杯紅茶或是烏龍茶送過去。

她已經從頭到腳,完完全全成了一名日企女職員了。

月末,因爲要結賬趕報表,財務課成員全體加班到晚八點。肖系長已經打電話給五月的前任吳老闆的餐廳過去預約了座位,但到晚七點的時候,呂課長就開始亂叫肚子餓,從抽屜裡掏出幾包餅乾發給大家吃了,仍覺不夠。

一個電話打到食堂,沒出五分鐘,食堂廚師黃棟樑就拎着兩隻大馬甲袋送下來,有酸奶水果以及各種菜包和蛋糕。他還親親熱熱、黏黏糊糊地抱怨說:“呂老師你怎麼不早說,我不知道你們財務加班,要是知道,我怎麼也要準備幾個熱騰騰的小菜!”雖然是抱怨,語氣裡的那股子殷勤勁兒、巴結勁兒讓人忍不住起雞皮疙瘩。

五月拿到的酸奶和小蛋糕比別人要多兩個出來,原來他還記得。五月不好意思,對他連說幾聲謝謝。黃棟樑笑嘻嘻地問:“還要嗎?要的話,我再拿下來給你?”

五月笑着搖頭。他又殷勤發問:“那你喜歡吃什麼?下次我特意給你做?別笑呀,我們食堂財務一家親,只要你開口,哪怕是煎餅卷大蔥我也能給你做出來。”

五月一口酸奶險些從鼻子裡嗆出來,連忙說:“不用不用。我雖然是山東人,但平時不吃大餅卷蔥,謝謝。”

八點,財務工作結束。肖系長領着幾個人去吳老闆餐廳吃飯,澤居晉繼續留下來工作。日本人熱愛工作聞名於世,津九的幾個日本人真正是把公司當成了自己的家。這幾個人每天最早進公司,而晚上至少要到九點以後纔會離開。大家習慣成自然,所以只向澤居晉打了一聲招呼就走了。

五月隨着大家出了辦公室,半途又悄悄溜回去,走到他辦公桌前,裝成若無其事的樣子,輕聲問:“對了,澤居桑可需要吃點什麼東西?我去食堂給你拿下來。”

他僅撩了一下眼皮,轉頭就去看他的電腦屏幕去了:“謝謝,我不需要。”聲音一如他平時的禮貌客氣,透露着幾分淡漠疏離。

他這個時候的樣子,用肖系長的話來說就是假,裝,虛僞,表面客氣,內心冷漠。她上次給施總老婆翻譯了一下洗面奶的說明書,人家還誇她“小姑娘有眼力勁兒,有前途!”呢!

五月暗暗怪自己多事,臉不禁紅了紅:“哦,知道了。”

轉身要走時,他在身後又說:“請去幫我倒一杯溫水來,謝謝。”

在茶水間沖洗他的馬克杯時,她心情不自覺地又好了起來,一邊哼着小調,一邊想:鍾五月,你怎麼跟小孩子一樣,有點出息行不行?

吳老闆的西餐廳距津九不到兩百米,出門走幾步路就到。這一帶大都是工廠,工廠通常都設有食堂,他家的生意註定好不到哪裡去,顧客也就侷限於周圍公司內不愛吃食堂的高管們,偶爾要送送外賣才能維持餐館正常運轉,不致關門大吉。

一頓飯吃下來,五月看他西餐廳冷清,實在很想問他一句:你爲什麼會辭去津九的工作來開這樣一家餐廳?難道真是錢多任性嗎?

當然,她只是想想而已,畢竟和人家還沒有熟到這個地步。

因爲她是一羣人裡唯一的一個女孩子,又會喝兩口小酒,吳老闆難免就多留意她幾眼。她這人藏不住心事,從一進店門,兩眼就寫滿了問號。吳老闆覺得好笑,就搬了個椅子坐在她旁邊,問:“你是不是很好奇,我爲什麼會辭職開店?”

五月被他看破心事,多少有點不好意思,靦腆笑笑點頭。吳老闆也跟着笑,和她說:“在哪裡工作,拿多少工資,體不體面都不是重點,重點是你開心不開心。我現在就很開心,每天坐在收銀臺裡看看金庸古龍,或是和店裡的小姑娘們開開玩笑,這種日子就是我的終極追求。”

這人年齡看上去也就三十多歲,說出來的話卻有種看破紅塵的豁達和禪意。五月聽後,若有所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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