爲國礪劍嘯長空

“威龍”試翼藍天爲證。部分飛行員外場合影。李韶鵬

“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希望,也要用生命守護飛機數據

在成都飛機工業(集團)有限責任公司內部,有一座名爲“一飛沖天”的雕塑,8個“1”字金屬條犬牙交錯排列。這座造型奇特的雕塑,是爲了紀念2011年1月11日下午1時11分這一歷史性時刻。

那一刻,空軍試飛員李剛駕駛我國新一代隱身戰機殲-20首飛成功,開啓了中國空軍的“20時代”。

很多國家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定:一名試飛員把一架新型戰機第一次飛起來,這名試飛員就可以光榮退休,國家養着他一輩子。

但一架新型戰機的飛天之路,不是一次首飛就可以完成的。新型戰機像一張白紙,試飛員要爲它填上各項性能參數。這意味着他們必須跨越一個個鴻溝――從前人所沒有嘗試的,到世人所沒有經歷的。

從首飛到列裝部隊,殲-20用了近7年時間,李剛與戰友們又試飛了7年。

“飛,飛到不能飛的那一天!”這,不僅是李剛的選擇,也是空軍試飛員英雄羣體共同的心聲。

雷強是殲-10首席試飛員。飛到殲擊機試飛員飛行最高年限時,他報請上級特批延長了試飛年限。殲擊機停飛後,他又站到無人機科研試飛一線。

在雷強30多年的試飛生涯中,最讓他刻骨銘心的一次飛行,是24年前的殲-10首飛。

那一天,一向穩重的殲-10總設計宋文驄,動情地對雷強說:“飛機準備好了,就看你的了。”

一句話,凝聚着10多年來全國300多家科研院所及生產廠家集智攻關的成果,飽含着成千上萬名科研人員夜以繼日付出的心血與努力……

那些年,雷強看着宋總從一頭黑髮到兩鬢微霜,再到滿頭銀髮。他一邊戴頭盔一邊說:“宋總,您放心!只要飛機發動機還在,無論出現什麼情況,我都會把飛機給您飛回來。”

宋文驄熱淚盈眶,他疾步走上前去,緊緊握住雷強的手。

“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希望,也要用生命守護飛機和數據。”從成爲試飛員那一天起,雷強明白,14億人中,只有少數人有幸擔負如此神聖的使命。

在中國空軍試飛部隊史館,有一面牆鐫刻着屬於他們的試飛精神:“忠誠使命,追求卓越,英勇無畏,甘於奉獻。”

“忠誠”二字寫在最前面,刻在每一名試飛員的骨髓裡。對他們來說,每一次飛行,都是在“刀尖上的舞蹈”,也是對“忠誠”二字最好的印證。

史館內,一張自信、年輕的臉龐打動了記者――他是犧牲的試飛員餘錦旺

電視屏幕上播放的,是餘錦旺2011年7月接受媒體採訪的畫面――

空中發生特情,你會不會選擇跳傘?”“不會。飛機摔了,損失的是國家鉅額財產,是千萬科研人員夜以繼日付出的心血與努力。作爲試飛員,只要有一線機會,我都要想辦法把飛機飛回去。”

餘錦旺明白,經歷特情就像面對強大的死神,每一毫秒都是直達終極的考驗,考量一個人的意志、品德和操守,更考量信念、智慧和忠誠。是與非、舍與取,只是一瞬間的抉擇。

3個月後,餘錦旺兌現了自己的承諾:面對危險,他沒有選擇跳傘,與心愛的戰機一起融入藍天。

“國之重器,以命鑄之。”一代代摯愛試飛事業的藍天驕子,用生命書寫着無限忠誠。他們的英雄壯舉和取得的輝煌成就,爲中國航空事業騰飛寫下精彩篇章,必將載入中國空軍裝備發展的史冊

關鍵詞 極限突破

真正的艱難不僅是與死神的對決,還有對新技術、新裝備的瞭解和掌握

試飛有一個十分重要和特殊的使命:突破安全邊界。業內人士常用術語是“飛包線”。

如果說,試飛員在執行預定任務時,遇到突發險情能夠成功處置脫險叫作“絕境求生”的話,那麼明知危險卻又要以身犯險的邊界測試試飛,就是“向死而生”。

在試飛殲-10戰機的數年間,試飛員李中華和戰友們承擔了數十項極限試飛任務,對數百個課題、數千個參數,進行上千架次的試飛檢驗。

當殲-10戰機全部試飛課目完成時,英雄的中國試飛員,創造了第三代戰機試飛“零墜毀”的世界奇蹟。其中,李中華創造了該機最大飛行錶速、最大動升限、最大過載值、最大迎角、最大瞬時盤旋角速度、最小飛行速度等6個“之最”。

試飛員的極限突破,往往是載入中國空軍史冊的日子――

1993年10月16日,湯連剛、張海等8名試飛員,在藍天白雲間首次成功實施三機空中對接加油,使我國成爲世界上第5個掌握空中加油技術的國家;

2018年11月6日,李吉寬駕駛殲-10B推力矢量驗證機完成5個典型過失速機動動作,使我國成爲世界上第3個掌握推力矢量飛機過失速機動技術的國家……

極限突破的背後,靠的是什麼?中國試飛院原副院長周自全一語中的:“航空科學的每一次突破,都以試飛員技術突破爲基礎,只有不斷創新才能達到更高的境界。”

一名優秀試飛員的價值,不僅體現在天上,也體現在地面――

在殲-10戰機研製過程中,李中華先後提出10多項改進意見和建議,都一一被採納。連戰機的駕駛杆模型,都是他和戰友們用橡皮泥一點點捏出來,再移植到生產工藝中。

2009年7月28日,在試飛員李國恩的建議下,空軍“飛行品質及人機功效聯合研究中心”正式掛牌成立。殲-15艦載機從設計製造到實現首飛,只用了不到2年時間。

試飛員鄧友明深度參與運-20設計環節,包括座艙佈局、控制板、顯示器、機組操作手冊、地面模擬臺等方面建議得到設計團隊的充分採納,這在我國運輸機研發中尚屬首例。在運-20總設計師唐長紅眼中:試飛員就是設計隊伍中的一員。

如果說,第一代試飛員是勇氣型,第二代試飛員是技術型,那麼現在的第三代試飛員則是專家型――“會飛的工程師”。在試飛員看來,真正的艱難不僅是與死神的對決,還有對新技術、新裝備的瞭解和掌握。

時代在變,技術在變,試飛員能力指數也要隨之改變。“一名優秀的試飛員,不僅是科學的冒險家,還是航空理論的探索者、飛機設計的參與者和飛行的先行者。”李吉寬說。

對試飛員來說,讓他們引以自豪的,除了那一枚枚閃亮的軍功章,還有那一個個燙金的科研獲獎證書――

2006年,雷強、李中華對殲-10戰機研製貢獻突出,榮獲“國家科技進步獎特等獎”;

2012年,王文江樑萬俊因“梟龍”戰機試飛定型,榮獲“國防科學技術進步獎一等獎”;

2019年,李吉寬成功試飛我國自主研製的推力矢量發動機,榮獲“國防科學技術進步獎一等獎”。

……

礪劍長空,突破極限。70年來,中國空軍試飛員參與完成2000多項國家級科研課題,刷新我國航空事業數千項紀錄,突破一大批事關國家核心競爭力和部隊戰鬥力的關鍵技術。

關鍵詞 青春氣質

“趕超”的時間是用一代代試飛人的青春換來的

一名飛行員一生中會經歷成千上萬次的起飛着陸,其中絕大多數猶如過眼雲煙,但總會有那麼一兩次特殊的飛行終身難忘。

2004年,空軍特級試飛員樑萬俊突遇一級空中特情。他從容鎮定、駕機迫降,生死8分鐘上演驚天一落,創造了世界航空史上的奇蹟。

得知這一消息後,妻子王文敏失眠了。深夜,她突然對丈夫說:“我特別希望我快點老……”

樑萬俊奇怪地問:“人家都希望永葆青春,你怎麼還盼着老?”

王文敏說:“你比我大,我老了你肯定也老了,你一老就可以退休了。你退休,我就徹底踏實了。”

試飛,是丈夫的第二生命。王文敏知道,只有到了脫下軍裝的那一天,丈夫纔可能停飛。

千金不求,萬死不辭。“我們從事的是國家的事業、民族的事業,我們想的是能爲空軍裝備發展、爲航空事業騰飛貢獻點力量。”樑萬俊明白,我國航空事業起步晚、底子薄,與世界強國相比還有差距。

1952年3月,爲滿足抗美援朝作戰需要,人民空軍組建了空軍試飛組。今年,是空軍試飛部隊成立70週年。70歲,對於一個人來說,已是古稀之年;但對一支以世界一流爲目標的軍隊來說,正值風華正茂。樑萬俊常說:“趕超世界一流,我們還要更努力!”

“趕超”的時間是用一代代試飛人的青春換來的――

1956年,27歲的試飛員吳克明駕駛第一架國產殲-5飛機,冒着機毀人亡的風險飛出8個G的過載,一次試飛3次發動機空中停車等極限課目,助推中國航空事業跨入噴氣式時代。

1958年,試飛員于振武試飛殲教-1飛機,讓新中國自行設計和製造的第一種飛機飛上藍天。那一年,他也是27歲。

上世紀六七十年代,面對蘇聯撤走專家的困境,年輕的中國空軍試飛員用一年時間飛出新中國第一架“爭氣機”,從此中國航空工業走上了自行設計的道路。

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正值青春、血氣方剛的試飛員李中華和戰友們挺身而出,攻克了三角翼飛機失速尾旋這一世界性飛行技術難題。

世紀之交,33歲的李剛加入試飛員隊伍,他慶幸趕上空軍裝備快速發展的時代。從“飛豹”到殲-10、殲-11、殲-15,再到殲-20。飛遍中國大多數戰機後,他也到了退休年齡……

一組數據真實震撼,令人動容:據統計,32名犧牲的試飛員平均年齡只有40歲。其中最年輕的只有22歲,是一名剛進入試飛部隊的直升機試飛員。

一代戰機,凝聚着一代試飛員的奮鬥;一代戰機,帶走了一代試飛員的青春。

雷強從記事起,父親雷雨田穿大皮靴的飛行員形象就是他的目標和榜樣。當雷強駕駛殲-10首飛成功後,他將現場錄像帶回家放給父親看。

那時候,這名參加過抗美援朝空戰的新中國第一代飛行員雷雨田已年近八旬。

那一晚,雷雨田獨自一人坐在小馬紮上,一邊看一邊抹眼淚。半個小時的視頻,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深夜……

老人家的欣喜,只有自己才能體會:兒子雷強不僅圓了自己的夢,更是圓了一個民族的夢!

試飛是勇敢者的事業。從事試飛事業20多年來,殲-20試飛員李吉寬多次遭遇特情、與死神擦肩而過,但他始終熱愛這份職業。他說:“能夠試飛中國自主研製的先進戰機,我感到無比光榮與自豪,我願意繼續奮鬥在試飛一線,爲實現空軍戰略轉型貢獻自己的力量。”運-20試飛員鄧友明見證了我國自主創新研發大飛機的奮進歷程,他用勇闖極限、不怕犧牲的無畏精神,取得一系列大型運輸機試飛“零”的突破。他說:“挑戰極限是我永恆的追求。我將鉚足幹勁、奮力前行,用實際行動擔負起黨和人民賦予的使命任務。”(記者 王鈺凱 通訊員 唐 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