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了最爛演技獎後,她靠當導演登上奧斯卡

看索菲亞·科波拉的電影,很容易沉迷在她復古粉彩的夢幻風景中。

▲《絕代豔后》

《絕代豔后》裡奶油般甜美的洛可可風格、《牡丹花下》馥郁靈動的古典油畫感,有人說,索菲亞的鏡頭就像裝入了整個童話森林,只是這個美夢不是給你沉迷的,而是用來打碎的。

▲《絕代豔后》

是的,“童話夢碎”幾乎是索菲亞作品中的母題。她拍的女人,都不是沉浸在幸福、喜劇之愛中的少女,而是半路被拽入現實旋渦的女人。

看她的電影,幾乎每個人都會在雞皮疙瘩起來的瞬間明白,再美麗的童話背後,都有一個冰冷、危險的世界。

▲《牡丹花下》

她的新片《普瑞希拉》,講的便是這麼一個真實故事——14歲的少女跟隨父親生活在軍區,偶然碰見了服兵役的搖滾巨星貓王埃爾維斯·普雷斯利,從此兩人墜入愛河。

▲《普瑞希拉》

過往的傳記片都在說,有錢、有名的帥氣偶像與平凡、普通的女孩戀愛7年後結婚、生子,簡直是種童話。但沒人談到,在少女的記憶裡,故事有蒙上灰塵的另一面。電影根據貓王前妻普瑞希拉·普雷斯利的回憶錄《貓王與我》改編,這裡沒有美夢,有的不過是被外界套上濾鏡的,一位女性如何在婚姻規訓中迷失、求生的故事。

▲《普瑞希拉》

看戲的過程,就像看普瑞希拉一步步走入深淵。相比被寵愛的妻子,普瑞希拉的身份更近似丈夫的“私藏品”。

雖然擁有數不盡的奢侈品,住進了豪華莊園,可她沒有招待自己客人的權利,也沒有獨自外出進行娛樂活動的機會。

▲《普瑞希拉》

丈夫的關愛看似甜蜜,實爲控制。

她像被圈養的工具人,還沒結婚前,身上沒有現金,每當她提出想去打工以便擴大社交圈,埃爾維斯就會丟下冷冰冰的建議——“你只能在我和它之間二選一”,哪怕坐在草叢上和小狗嬉玩,也會被認爲“丟了形象”。

▲《普瑞希拉》

貓王在這片子裡,第一次失了魅力,是有缺陷的。

他不僅敏感易怒,還愛拈花惹草,在妻子懷孕期間就表示“不如分開一段時間”,甚至私下總愛明裡暗裡PUA妻子,表示“還有很多女人想和我交流”,所以你得“乖乖聽話”,讓普瑞希拉產生了濃濃的危機感。

▲《普瑞希拉》

她不得不在愛情裡變得小心翼翼,丈夫喜歡黑色頭髮和上挑的貓眼妝,她便常年保持着染黑髮的習慣,哪怕臨產,也得先貼上蓬鬆的睫毛。

她習慣了反覆看丈夫的花邊緋聞卻不被允許憤怒,爲了持續獲得寵愛,就連懷孕後也焦慮到要時常稱體重,觀察自己是否“走樣”。

▲《普瑞希拉》

在普瑞希拉還未發現前,她早已被所謂的“寵愛”一步步侵蝕掉自己。

直到貓王當着她的面和別的女人調情,她崩潰到離場,而對此,丈夫卻始終置若罔聞,她才驚醒一直認定的愛情其實從來都是假的。

索菲亞的鏡頭冷靜,卻質感十足。她從不用聲嘶力竭的場面勾勒痛苦,僅僅用一個昏黑的房間,一道打下的光,照着普瑞希拉儲在眼眶裡的眼淚,看着她把自己撕碎又清醒,幾秒便足夠撼動觀衆。

▲《普瑞希拉》

索菲亞說,她最愛的片段,便是普瑞希拉決定離婚的戲份。

當貓王還在自己的“大男子氣概”中迷醉,把妻子當作玩具時,普瑞希拉早就學會了“獨自生活”。她學跆拳道、去約會,把頭髮變回了天生的小慄棕,抹去了黑黑的粗眼線,做回了自己。

▲《普瑞希拉》

突破自我與成長,幾乎是索菲亞的作品中,描述女性最關鍵的核心。普瑞希拉的勇氣,代表了那個時期普通女人的自我突破,她們不再願意困在破碎的家庭裡,而是出走,去尋找新的路。

從一個懵懂的少女,到找回自我的成熟女人,這種轉變是多麼珍貴呀。索菲亞說,那個年代的女人,沒有錢、沒有權力,一旦離開丈夫就一無所有,於是她們只能加倍努力成爲男人的理想。

▲《普瑞希拉》

《普瑞希拉》不僅反轉了蠱惑少女的童話,也象徵着再脆弱的女人,也能擁有打破桎梏的力量。

所以,哪怕片中貓王的形象導致電影不被允許使用任何一首貓王的音樂,索菲亞還是覺得“這沒什麼大不了的,畢竟這本來就不是給貓王粉絲看的東西”。

▲《普瑞希拉》

她想拍的,始終都是最真實的女性。哪怕曾經迷失過,只要擁有了衝破凝視的力量,便是有魅力的。

看過索菲亞那麼多的電影,對女性凝視的牢籠,一直是反反覆覆出現的東西,我想,或許是因爲,她也曾在被審視中,經歷過近乎黑暗的時刻。

索菲亞出生在一個導演世家,爸爸Francis Ford Coppola是大名鼎鼎的《教父》的導演,媽媽是紀錄片導演,隨便提一位遠房親戚,似乎都能和攝像機扯上關係。

▲索菲亞·科波拉與父親Francis Ford Coppola的合照。

從嬰兒時期開始,她身上便被打上了父輩的光環標籤。

也正因此,當她18歲時受爸爸的邀請,出演《教父3》裡被薇諾娜·瑞德忽然宣佈拒演的黑幫千金一角時,纔會惹來如此多的惡評。

▲索菲亞出演《教父3》。

因爲青澀的演技,她被認爲是毀了經典的禍首。那時候,人人嘲笑她“在鏡頭前僵硬又造作”,“父親沒有分辨能力,女兒沒有才能”,她觸怒了《教父》的影迷,成了雜誌筆下最可惡可誅的“爛演員”,從演技到外貌、聲音,被批得體無完膚。

▲索菲亞出演《教父3》。

雖然,現在有許多人開始爲她平反,認爲毫無經驗的索菲亞,除了表演中規中矩外,其實並沒有太大漏洞,只是在一衆影帝影后的光環下,顯得太過薄弱。但在當時,在導演父親名氣的加持以及“資源咖”的聲音下,觀衆的憤怒還是爲她爭取到了金酸梅最糟糕新人獎和最糟糕女配角獎。

▲索菲亞出演《教父3》。

‍‍‍‍很多年後,提到這件事,索菲亞還是覺得很冤、很難過。

她坦言那時自己並沒有想太多,覺得那不過是一次嘗試,畢竟那會兒她心智並未成熟,可能性有太多,她想試着瞭解自己是誰、適合從事什麼工作。雖然被批得厲害,但至少她知道了自己並不適合演戲。

▲索菲亞出演《教父3》。

帶着對自我的拷問,她遠離了電影,去藝術學校學習繪畫、爲雜誌拍照,在時尚圈默默泡了十年。

從被閃光燈追着跑的人,搖身變成幕後能手,或許是這段經歷,讓索菲亞重新發現了自己的本能和天賦,她覺得自己“相比被人看,更喜歡看人”。

▲隱入鏡頭前的索菲亞,曾登上過《Frisko》雜誌封面,也是閃光燈焦點。

1999年的處女作《處女之死》,是索菲亞的一次轉型,也是一次對被外界看衰的反擊。

靠着這部片子,她不僅拿了“好萊塢最佳年輕導演獎”,作品還入選了法國雜誌千禧年《電影手冊》“十大佳片”行列。

▲《處女之死》

電影從少女的自殺開始,藉由男孩的旁白與疑惑,逐步解開青春期少女內心難以形容的苦悶。

或許是和長輩的代溝、媽媽的禁錮、爸爸沉迷於自己世界的漠不關懷,也或許是門口被裁剪的樹,讓她覺得像是自己被奪走了的自由,女孩從窗口一躍而下,成爲了無法摸清的答案。

▲《處女之死》

20世紀90年代,以男性主導的銀幕世界,很少有描述女性的複雜內心情感,而索菲亞的鏡頭,開始讓少女心事擁有了具象化的世界。

這部改編自青春小說《折翼天使》的電影,剛開始改編權都已經賣給別人了,是製片人看到索菲亞的劇本後,才果斷要求換成她來拍的。

▲《處女之死》

片子上映後,引起了很大的轟動,人們不相信這個躲在爸爸光環背後的資源咖女孩,原來也擁有這種魔力。索菲亞沒多說什麼,只是用其後的幾部創作,徹底來了個大翻盤。

2004年,她自編自導的《迷失東京》,不僅獲得了第76屆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原創劇本獎,還讓當時剛出道的斯嘉麗·約翰遜一舉成名。索菲亞也憑藉這部作品,成爲第一位獲得奧斯卡最佳導演獎提名的美國女性。

▲《迷失東京》

由妮可·基德曼和艾麗·範寧等女演員主演的索菲亞版《牡丹花下》,不僅打破了原版電影中把女性作爲慾望火苗的傳統男導演視角,還第一次把獵手的角色,替換成了女人們的主場。故事中,受傷的士兵意外來到一家女子寄宿學校,從噩夢般的戰場來到天堂,他左顧右盼、巧舌如簧,在女人堆中左右逢源。

正當觀衆們連同他自己都以爲男人會是這場豔遇故事中的贏家時,殊不知女人們纔是把他玩得團團轉的高手。

▲《牡丹花下》

當他是無害的時候,女人們便藉由他來發揮慾望幻想;當確認他是危險的時候,有毒的蘑菇便成爲了終結男人生命的食材。

▲《牡丹花下》

可以說,給索菲亞的電影灌注靈魂的,完全是她自己。很早前,她就發現了哪怕坐上了有名氣的女性導演的椅子,電影制度對她仍然是“不那麼友好的”。

索菲亞說,“負責投資的高層總是男性,他們不那麼認同我的觀點,對我感興趣的東西也並不那麼感興趣”,爲了掌握獨立的創作權,她早就決定不拍大型商業片。

▲《迷失東京》

一直以來,都有聲音在猜測,索菲亞的成功,是否有父親幫忙的成分。

但索菲亞早早用行動來劃清了界限,她無數次說過,拒絕父親給自己的電影提建議,因爲“我不想讓男性視角來看待我的世界。”

▲索菲亞當導演24年,產出的電影只有9部。

早年被負面評價傷到自卑的女孩,如今顯然已經擁有了自己的反擊的聲音。

2007年,電影雜誌《Total Film》給她留下了刁鑽又可愛的評語,說:“做演員她表現垃圾,但作爲導演卻很有主見,她的作品總能打破條框,展現出她勇敢、愛幻想的一面。”

▲索菲亞·科波拉

確實,每回看索菲亞的戲,總有種打破框架的顛覆感,相同的傳奇故事在她筆下,能生髮出不同的味道。

拿2006年的《絕代豔后》來說吧,她竟然把傳統記憶中揮霍無度的“千古罪人”瑪麗皇后,拍成了沒有政治權力野心的“買買買少女”。

這一改編雖然引來了不少抨擊的聲音,可索菲亞說,這個電影只想講一個女人的故事,只想挖掘出瑪麗皇后不爲人知的又人人都能理解的部分。

▲克斯汀·鄧斯特飾演瑪麗皇后。/《絕代豔后》

瑪麗皇后和所有女性一樣,身上都有逃不開的凝視暴力。

“all eyes will be on you”,是母親對她出嫁前的囑咐,年僅14歲,她便遠走他鄉,在年輕且無知的年紀,妻職和皇后的職責便同時壓在她的肩上。

▲《絕代豔后》

沒有孩子成了她沒有魅力的證據,每回走過凡爾賽花園的走廊,圍繞她異國身份、無子的揶揄都如影隨形。

她沉迷於奢華的禮服、珠寶,是爲了逃避孤立,直到生下了王子,她身上的陰影纔算洗淨。

▲《絕代豔后》

《絕代豔后》整部片子的畫面都是古典的,然而背景音樂卻用了躁動的搖滾樂,音樂的穿越,彷彿她的彷徨、孤獨、迷失,哪怕是多年後的今天,依然有能與現代女性彼此重疊的部分。

索菲亞拍瑪麗的獨特之處恰恰在於,她把宏大的歷史,淡化成了背景,還原了少女皇后的成長與痛苦。瑪麗皇后無法改變男性主導控制的世界,更無法擺脫“紅顏禍水”的宿命,她僅僅是一位處在歷史洪流中的女人。

▲《絕代豔后》

欣賞索菲亞的電影中的女人,就如同欣賞索菲亞。

在許多采訪中,她都說,“在充滿男生的片場長大,我一直覺得女孩子氣和女性氣質都是寶貴的東西”,迷茫的、落敗的、悲傷的女人,都是女性迷人特質的組成。

▲和索菲亞合作過很多部電影的克斯汀·鄧斯特說,索菲亞的鏡頭總能捕捉到她從前沒有過的、美麗的一面。

索菲亞太擅長把這些被隱匿的部分挖出來了。不管是貓王的妻子瑞普希拉,還是被罵了那麼多年的豔后,她們有脆弱的、迷失的部分,但也只有在索菲亞的鏡頭下,才真正呈現出了複雜而堅韌的一面。電影中的她們,和戲外的索菲亞的反轉人生,就像是一種互文——哪怕經歷過再幽深的低谷,也別輕易小瞧了女人。

▲索菲亞。

如今,雖然仍舊有人用“教父之女”來稱呼她,但一臉無所謂的索菲亞,恐怕也早早就跳出父輩的頭銜光環了吧。那麼多的好片加持,誰還在乎索菲亞的名字背後,又連接上多少標誌呢?

內容編輯:豐白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