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開動物世界,到處都是男性出軌的理由

百年來,男性科學家們習慣於將父權的眼光,強加在動物身上。

又以被扭曲的動物認知,來解釋人類行爲和慾望。

甚至不少人以科學之名,行偏見之實。

以至於,動物界的“她”被默認沒有研究意義。

而爲動物界的“她”正名的“她們”,也一再遭受否定和貶低。

她刊

虛假的“動物世界”

可能很多人都看到過,這張對比圖——

現實中的母貓,雌雄難辨。

動畫中的母貓,嫵媚嬌羞。

圖源:

人類總是將對女性的想象投射到更多雌性動物身上,在藝術創作中尤爲明顯。

幾乎所有知名動畫、繪本,都存在着類似的性別偏見。

最具聲名的,無疑是動漫電影《獅子王》。

《獅子王》爲迪士尼帶來了相當可觀的收入,在2023年,迪士尼100週年之際重映,依舊觀影者衆多。

兩版《獅子王》

如果你看過《獅子王》,會知道它描述了小雄獅辛巴的成王之路——

父王去世,叔父篡位,辛巴被騙離獅羣,但最後它仍打敗壞人、迴歸王位,爲家園帶來和平。

故事有着《哈姆雷特》的影子。

但在自然界,這難以成立。

《獅子王》

爲什麼這麼說?

因爲這是雄性的史詩,“獅子王”的名號,在父親、叔叔、辛巴之間流轉。

但華盛頓史密森國家動物園的大型貓科動物館長指出:

“真正領導獅羣的始終是女族長。”

《獅子王朝》;紀實人文

獅子是貓科中少有的具備社會性的動物,主要的非洲獅羣屬於母系社會——

小雌獅可以在家族中長大,與親人相依爲命。

而雄獅長到兩歲左右就會被驅趕出獅羣,結伴流浪,直到遇到願意接收它們的獅羣。

《大自然的女王》;國家地理

穩固的獅羣由大量的雌獅子與少數的外來雄獅組成——

雄獅負責驅趕其它獅羣的雄性,並且巡邏、提供精子、愛護幼崽,當年老體衰無法提供看護時,會被再次驅逐。

流水的雄獅,鐵打的雌獅。

雌獅纔是領導者,它們能夠決定領地的位置,下達狩獵的判斷。

《大自然的女王》;國家地理

所以,辛巴無法成爲獅子王,辛巴的媽媽、妹妹纔是真正的領袖。

辛巴也無法回到原來的家族,因爲那裡本就不需要他。

藝術創作帶來的誤解不止於此。

在動漫《馬達加斯加》中,朱利安國王是一隻盛氣凌人的環尾狐猴。

《馬達加斯加》

現實中,環尾狐猴確實是馬達加斯加的名片,但製作者搞錯了國王的性別,它不會是男王,只會是女王。

研究表明,雄性環尾狐猴受到傷害的概率是雌性的三倍。

它們屬於母系社會,並且與絕大多數狐猴一樣,雌性全面性支配着雄性,雌性擁有優先進食權。

圖源:youtube

剛剛誕生的雌性幼崽,也要比年長雄性的地位更高。

“馬達加斯加是一個專橫的母猴之島,一片由雌性靈長類動物統治的土地。”

還有,在關於螞蟻的繪本與動畫中,很多描繪的是雄性主角。

《Antiks Cartoons》講述螞蟻兄妹的故事

但現實中,螞蟻王國是雌性的王國。

人們都知道的是——

在蟻羣中,蟻后負責繁育,它會在飛行交配後尋找棲息地,在那裡摘下翅膀,建立“王國”。

但其實,無論是工蟻和兵蟻,都是雌性,它們不具備生育能力,職責是尋找食物,照料幼崽,保衛家園。

雄蟻的使命則是捐精,填充蟻后的精子庫。

在交配不久後,雄蟻便會死亡。

擁有精子庫的蟻后,可以在一生中隨時獨自生育。

圖源:Pinterest;@Jacqui

類似這樣被掩蓋的真相實在太多。

我們不得不產生懷疑,爲什麼在關於動物的講述中,他們寧願違背科學認知,也要將故事的主角扭轉成雄性?

以至於人們已經對此難以察覺,主動去默認“雄性主導”“雌性跟隨”的關係。

況且,這些作品不僅會顛倒性別,還會刻意地去強調刻板印象。

雌性動物不斷被邊緣化,唯一鮮明的,只剩下被強行賦予的女性特徵——

《瘋狂動物城》朱迪的“女性化”身材

無論鴨子、老鼠、小豬、兔子、小貓......“她們”大多都擁有着,被特意強調的身材曲線、誇張的眼睫毛、粉色蝴蝶結、裙子、口紅、高跟鞋......

《貓和老鼠》中的母貓

這些被人爲塑造的認知,早該被推翻了。

雄性中心主義的謊言

“雄強雌弱”似乎成了一種直覺性的真理。

但《“她”的力量》一書挑戰了雄性中心主義,揭開了被掩蓋的真相。

《“她”的力量》

什麼是雌性?

雌性是萬物的原始性別。

「雌激素受體是脊椎動物中最古老的轉錄因子,起源於6億-12億年前,而雄激素受體對應的基因要到3.5億年之後才演化出來。」

一切生命的初始都是雌性的。

雌性是第一性。

得克薩斯大學動物學和心理學教授戴維·克魯斯指出:“第一批生物是通過複製進行繁殖的,最早的生物必須能夠產卵,也就是雌性。”

許多證據都可以佐證這一點。

夏娃不誕生於亞當的肋骨,她本就是世界的主人。

遺憾的是,“雄性中心主義”在生物學的研究中一直存在。

很長時間,人類科學家曾不遺餘力地研究Y染色,認爲這是雄性的本質。

人類男性XY染色體;wikipedia

但其實,有染色體爲xx的雄性田鼠,也有染色體爲xy的雌性田鼠。

甚至,XY染色體並不是唯一的性別決定機制。

對於許多鳥類和爬行動物來說,它們使用的是ZW染色體系統。

對於海龜來說,性別取決於溫度。

對於鬃獅蜥來說,性別並不固定,會在受到過熱的暴曬後轉變。

《海底總動員》並不寫實,小丑魚的性別隨着生態變化

所以二元性別霸權,也是毫無道理的。

況且Y染色體正在消失,雖然這並不等同於男性的消失,但也足以令許多人破防了。

「人類的Y染色體每100萬年丟失大約10個基因,現在只剩下45個基因了。

因此,不需要愛因斯坦來也能計算出,依照目前的速度,我們人類將在450萬年後失去整條Y染色體。」

因“雄性中心”產生的誤解,還有很多。

曾經人們認爲雄性更具有優越性,因爲男性具有睾酮,而睾酮利於生成肌肉。

可是事實上,相當多的雌性動物體內存在睾酮,譬如鼴鼠。

曾經,以弗洛伊德爲首的一批人類具有陰莖崇拜,認爲女性是不完整的人類。

但其實,很多雌性動物都長有巨大的、外形與“陰莖”相似的外生殖器,譬如蜘蛛猴、馬島獴、鬣狗,這被叫做陰蒂增大。

在動物界,雌性可以是各種樣子——

它可以兇猛好戰,譬如斑鬣狗。

《大自然的女王》;國家地理

野外環境下雌性斑鬣狗比雄性體型大10%,飼養環境下體型差可達20%。

雌性斑鬣狗更具備攻擊性,全面統治着雄性斑鬣狗。

它可以具備領導力,不可或缺,譬如虎鯨與大象。

對於這兩種動物來說,失去雌性首領是巨大的打擊,家族常因此會分崩離析。

《大自然的女王》;國家地理

當然,它也可以出軌、濫交,毫無性道德。

很多男性聲稱“好色是雄性的天性,女人天生專一”,但並不是這樣。

雌性靈長類動物會自慰,可以達到性高潮。

雌獅子在發情期間,每天可以與數只雄獅交配上百次。

人們讚頌鳥類的一夫一妻制,但90%的雌鳥會與多個雄鳥交配,性伴侶與伴侶是不同的。

象徵“深情”的藍知更鳥,並不“忠誠”

它們有着奇妙的身體構造,掌握主動權。

在野鴨的世界裡,雄性的強迫性交配時有發生。

而雌性野鴨,進化出了在繁殖期顯現的螺旋狀陰道,被強暴後可以阻止陰莖勃起、精子進入。

甚至它們不需要雄性也能繁殖,譬如,整個物種中只有雌性的,哀鱗趾虎。

圖源:百度百科

這種壁虎,可以自我複製,孤雌生殖。

對於同樣孤雌生殖的蛭形輪蟲來說,可以“脫水”躲避天災人禍,還可以通過“竊取”基因,來完善自己單一的基因組成,它們已經度過了漫長歲月,有望活到地球存在的最後一秒。

圖源:MicrobeWiki

很久以來,人類並不瞭解雌性動物的力量與智慧,就輕易地下了判斷。

不斷去重複“雄強雌弱”錯誤認知。

而這種論調“得益於”千百年來,霸佔科研界的男性科學家們。

以及,他們的傲慢與偏見。

科學界的父權神話

《“她”的力量》一書作者,英國動物學家露西·庫克,在牛津上大學時,着迷於達爾文的性選擇理論。

它被用來解釋雄性動物身上“浮誇不實用”的部分,比如孔雀華麗的尾巴、雄獅的鬃毛等等,其存在是爲了吸引異性。

雄性孔雀開屏

但這一理論也讓庫克覺得很沮喪。

因爲它把雄性描繪成好鬥、濫交、主動的“進攻者”,而雌性總是被動矜持的觀衆,是“順從者”。

“幾乎所有動物的雄性都比雌性有更強烈的激情”,達爾文在1871年寫道。

在進化論之父的眼中,動物王國跟人類世界似乎並無二致。

“世界由雄性主導,雌性只是個小小的註腳。”

肇始於達爾文,這一觀念隨後成爲科學界的父權制神話。

百年來,幾代科學家們深信不疑。

他們執着於尋找能印證達爾文刻板印象的證據。

1948年,遺傳學家安格斯·貝特曼的實驗爲達爾文的性選擇理論提供了重要支持。

他通過果蠅實驗,指出頻繁與異性交配,能讓雄性果蠅獲得更多後代;

但雌性只需與一隻雄性果蠅交配,其生殖能力就能達到頂峰。

該理論被稱爲“貝特曼原理”。

24年後,世界上最具影響力的進化生物學家之一,哈佛大學教授羅伯特·特里弗斯,基於貝特曼原理,提出著名的“親代投資理論”。

即雌性對生育投資成本更高,所以雌性選擇伴侶更專一,更挑剔。

雄性的精子多且廉價,所以雄性交配對象自然多多益善。

簡言之,雌性專一,雄性濫交,變成統治當時生物界的定律。

很快,一大批基於這一觀點的研究應運而生。

比如那本全球銷量超百萬冊的科普讀物——《自私的基因》。

男性的出軌、濫交從此有了另一種解釋——基因使然。

“他只是犯了全天下男人會犯的錯”,也就是從那時起,這一觀念正式被“科學”蓋章。

圖源:網絡

1979年,《花花公子》雜誌得意洋洋地宣傳,“有人說,男人會嘗試與任何會動的東西做愛,而女人不會。現在,令人吃驚的社會生物學這門新學科告訴了我們原因。”

當然,那時的“科學”,不僅爲男性濫情找到理由,有些人甚至藉此來合理化一些男性極端行爲,比如強姦、家暴。

慶幸的是,第二波女性主義浪潮背景下,一批女性開始走入頂尖大學的講堂。

比如寫出《“她”的力量》的露西·庫克,就是《自私的基因》作者道金斯的學生。

露西·庫克《“她”的力量》英文譯名爲“BITCH"

課堂上,她們被雄心中心的科學偏見矇蔽。

直到真正進入野外,她們才發現,一切是那樣的不同。

所謂客觀、理性的科學,多年來是如何忽視和誤解雌性,又是如何一次又一次爲厭女的思想辯護,她們終於明白了。

幾十年來,她們爲驅趕科學偏見而戰鬥。

但與此同時,她們的研究,卻一再遭受貶低。

只因,她們是“女科學家”。

撥開迷霧,看見“她”力量

著名的美國靈長類動物學家、人類學家薩拉·赫爾迪,是第一個挑戰“矜持雌性神話”的人。

薩拉·赫爾迪

她是20世紀70年代的哈佛大學畢業生。

在她讀書時,教室是雄性激素氾濫的地方。

班上除了她全是男同學,全研究雄性動物,因爲雌性被認爲缺乏研究價值。

赫爾迪一開始研究的也是雄性葉猴的殺嬰行爲,但在研究中,她發現雌性葉猴的濫交現象。

她認爲雌性濫交可以混淆幼崽的父子關係,防止雄性殺嬰,提高後代存活率。

當然,她的發現備受攻擊。

學術會議上,一位男同事站起來反問她,“換一種說法就是你很飢渴,對吧?”

另一位男同事,也就是特里弗斯,曾對記者說,赫爾迪應該專注當媽,而不是做研究。

赫爾迪的遭遇,對其他女科學家來說,並不陌生。

加州大學演化生物學教授,帕特里夏·戈瓦蒂,也挑戰了“貝特曼原理”。

帕特里夏·戈瓦蒂

她研究東藍鴝,發現雌鳥會飛到很遠的地方,跟不是自己伴侶的雄鳥交配。

圖源:東藍鴝,左爲雌鳥,右爲雄鳥

而男性主導的科學界,顯然無法接受雌鳥會“偷情”。

沒人相信她的研究,一位著名的男性動物學教授大破防,說她研究的雌鳥一定是被強姦了。

2012年,戈瓦蒂與其研究團隊,再次發表論文,指出“貝特曼原理”的缺陷。

戈瓦蒂發表論文

那些支持貝特曼原理的男科學家作何表示呢?

答案是,根本不看她的論文。

安吉拉·薩伊尼,《遜色:科學對女性做錯了什麼》一書作者,特意打電話給特里弗斯,也就是那位將“貝特曼原理”發揚光大的生物學家。

對方回覆,“我還沒讀過這篇大名鼎鼎的論文。”

他答應讀一下,但幾個星期過去,毫無音信。

最後他發來一封郵件,說,“鑑於戈瓦蒂是一位謹慎的科學家,我偏向於她是正確的。”

又過了幾個月,他挑了一個最符合“貝特曼原理”的新案例寄給作者。

男科學家的傲慢和偏見,一覽無遺。

加拿大的鳥類學家斯塔奇伯裡,20世紀90年代,開始研究黑枕威森鶯。

布里奇特·斯塔奇伯裡

這種鳥一直被認爲是單配製,即“一夫一妻”。

但斯塔奇伯裡發現,雌鳥會在排卵期,離開居家的伴侶,去跟更“性感”的雄鳥“偷情”,生下後代。

她的研究證明,“雌鳥能掌握自己的交配權,和後代的父系來源。”

基於這一重大發現,她的團隊興沖沖去發表論文。

結果是一封又一封的拒稿信。

說她們的研究“完全錯誤”,甚至“有點蠢”。

鑑於當時該領域含男量將近80%,加上信中撲鼻的說教味,審稿人的性別一目瞭然。

直到1997年,斯塔奇伯裡的論文才發表。

此後,便是震撼學界的“一雌多雄製革命”。

人們發現,世界上其實只有7%的物種是“一雄一雌制”,雌性明明跟雄性一樣的花心濫情。

雌性濫交也不像男科學家認爲的“全無好處”,相反,它能篩選出更優質的基因,帶來更健康的後代。

圖源:海鳥視頻

事實上,我們對雌性動物仍有太多誤解與未知。

百年來,男性科學家們習慣於將父權的眼光,強加在動物身上。

圖源:字幕少女

又以被扭曲的動物認知,來解釋人類行爲和慾望。

甚至不少人以科學之名,行偏見之實。

以至於,動物界的“她”被默認沒有研究意義。

爲動物界的“她”正名的“她們”,也不被重視。

如《遜色》一書所言,無視另一半人的理論,無疑是片面的。

哪怕它被定義爲“科學”。

而揭露動物界中的性別歧視神話,其意義就在,撼動原有的偏見,播下質疑的種子。

如果你知道領導獅羣的是雌獅,便不會再相信獅子王的神話。

如果你見過雌鷹,便不會再向往雄鷹的修辭。

雌鷹比雄鷹更強壯

何謂雌性,何謂女性,我想我們都需要重新認識。

穿過迷霧,戳破謊言。

“她們”,終於來到我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