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上蔣公專機副駕駛的飛虎英雄

奧德羅老先生手持由前中華民國空軍官校校長田在勱將軍贈送給他的紀念硬幣。(許劍虹攝)

伴隨着160,000,00名參加過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美國老兵不斷凋零,當年在中國參加過「飛虎隊」者,不要說王牌英雄了,就連一般的飛行員還也已經寥寥無幾。不過,這並不意味着還活着的「飛虎老兵」就沒有屬於他們的傳奇故事。而目前居住於肯塔基州路易維爾(Louisville)的奧德羅(Leonard O’Dell),就是第14航空軍歷史上數一數二的傳奇人物。

奧德羅與他的P-51D野馬式戰鬥機合影。(照片來源:Leonard O'Dell)

駕駛野馬式戰鬥機參戰

1924年9月1日出生於西維吉尼亞州的奧德羅,如同其他同年齡的美國青年一樣,是受到珍珠港事變的刺激而主動報名參加美軍的。在接受《中時新聞網》訪問時,奧德羅表示他就覺得當戰鬥機飛行員是一個十分刺激又吸引人的工作。而在得知日本人偷襲了太平洋艦隊的消息後,看着身邊的好朋友一個一個因爲愛國心而志願從軍,奧德羅認爲自己也不該置身事外。

於是奧德羅在18歲生日的那一天,也就是1942年9月1日報名參加了美國陸軍航空軍。他先是在德州聖安東尼奧(San Antonino)完成飛行前訓練,然後到柯爾曼飛行基地(Coleman Field)學習駕駛PT-13初級教練機。初級飛行訓練結束後,奧德羅又到德州的佩倫基地(Perrin Field)接受中級飛行訓練。此時他駕駛的,爲BT-13教練機。

完成了中級飛行訓練後,如願以償得到戰鬥機飛行生資格的奧德羅前往鷹口飛行基地(Eagle Pass Field)接受高級飛行訓練。就與其他學習駕駛戰鬥機的飛行生一樣,此刻奧德羅需要征服的是最有名的AT-6德州佬單引擎高級教練機。最後,他還要到喬治亞州的哈里斯內克(Harris Neck)接受P-40戰鬥機的飛行戰術訓練。

當時,P-40戰鬥機已經因爲美籍志願大隊,也就是第一代「飛虎隊」在緬甸與中國上空的奮戰而舉世聞名。就算沒有讀過《時代雜誌》或《生活雜誌》的報導,那個時代的美國青年也肯定看過1942年出品,由約翰·韋恩(John Wayne)的電影《飛虎羣英》(Flying Tigers)。奧德羅告訴《中時新聞網》:「P-40簡直就是爲我量身打造的飛機。」

不過身爲美國陸軍航空軍的飛行員,奧德羅並不是志願選擇來中國參戰的。他表示當時自己連中國在哪裡都不知道,所有的飛行員都是上頭指派他們到哪裡作戰,他們就必須要到哪裡作戰。每個人在出發以前,可能連自己是要被派去與德國人還是日本人打仗都不知道。奧德羅是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被分發到第14航空軍的。

抵達中國後,他奉命向駐紮於廣西省柳州的第23戰鬥機大隊第76中隊報到。這支單位,是由志願隊第3中隊改編而來,還保有第一代「飛虎隊」的氣息。但是一到柳州,奧德羅才發現自己要駕駛的不是過去所熟悉的P-40,而是由北美公司研發的P-51野馬式戰鬥機。奧德羅一提起野馬,就興奮的表示P-51是美國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最優秀的戰鬥機。

曾參與1943年11月25日空襲新竹基地任務的第76戰鬥機中隊,是美國陸軍航空軍在中國第一支全面換裝P-51系列戰鬥機的飛行中隊。奧德羅表示當時所有被分發到中國戰場的美國飛行員,都搶破頭的想要進入第76中隊服務。因此身爲一位剛剛抵達中國,就被分發到第76中隊駕駛P-51戰鬥機的菜鳥,奧德羅坦承自己是又幸運又自豪。

獲得李濟深部隊救助的奧德羅,換上了一身廣西農民的打扮。(照片提供:Leonard O'Dell)

梧州上空遭日機擊落

1944年10月4日,第76戰鬥機中隊由柳州派出四架P-51戰鬥機掃蕩西江上的日軍砲艦。此刻第14航空軍已經奪下中國戰場的制空權,所以奧德羅表示自己主要執行的,都是對日軍倉庫、機場與船隻等地面或者水面目標實施炸射。當時駕駛P-51D戰鬥機執行任務的奧德羅表示,第76中隊發起這類船隻打擊行動的目的,應該只是讓他們這些新進飛行員累積些實戰經驗。

結果好巧不巧的是,當奧德羅在對日軍船艦實施炸射任務時,兩架日本戰鬥機突然出現在他上方。奧德羅還來不及反應,他就因爲P-51D座機被打到失控而被迫低空跳傘逃生。他成功降落在一片稻田裡面,但是對於自己所在的地區卻一無所知。瞭解美軍飛行員被日軍俘虜後的下場,奧德羅唯一能夠做的就是找尋中國人協助自己。

他先是嚇跑了一位農民,然後在身無分文又沒有食物的情況下躲藏到水塘裡面待了半天左右。得到上天眷顧的奧德羅,在不久後遇到了一位對他伸出援手的中國農民。奧德羅先被帶到了一座村落裡面,並在那裡待了一個星期左右。不久以後,他被村民移交給了由廣西地方實力派李濟深將軍成立的南區抗日自治委員會武裝。

抵達了南區抗日自治委員會的控制區後,奧德羅驚訝的發現李濟深的隊伍在稍早還救助了另外一名來自第51戰鬥機大隊第25中隊,名爲波特南(Allen Putnam)的美軍飛行員。雖然是中國國民黨的元老,桂系出身的李濟深向來與國民政府主席蔣中正關係不睦。早在抗戰爆發前,他就響應過19路軍發起的分離主義運動,在福建出任中華共和國革命政府主席,聯合中共抵制中央政府。

這場史稱爲「閩變」,並且暗中得到日本支持的分離主義運動遭到中央軍鎮壓後,李濟深一度出走流亡香港。一直要等到抗戰爆發,他才又與蔣中正重修舊好,先後出任軍事委員會委員、桂林行營主任與軍事參議院院長等要職。只是李濟深對蔣中正始終存有二心,居然想趁1944年8月國軍集中兵力抵禦日軍「一號作戰」攻勢時,與史迪威(Joseph W. Stilwell)勾結成立新政府。

結果李濟深的野心爲蔣中正所識破而遭到革職,於是他又在中共駐重慶代表周恩來的鼓動下,在廣西大陂建立了南區抗日自治委員會這支抗日遊擊武裝。所以李濟深的游擊隊雖然穿的與國軍一模一樣,但實際上卻不直接由重慶掌控。處心積慮想得到美國承認東山再起的李濟深,對眼前這兩位美國飛行員自然是禮遇有加,還安排自己的親兒子李沛金充當翻譯,陪在他們身邊。

奧德羅表示,他對中國農民還有李濟深部隊的形象都非常好。這段時間中國人藏匿他,保護他與提供食物給他。最後,奧德羅也是在南區抗日自治委員會的幫助下被送回國民政府的控制區。只是受到李沛金的影響,他與波特南難免的將他父親李濟深當成了遭到蔣中正迫害的政治受難者。然而無論李濟深對國民政府的態度如何,他終究在協助盟軍飛行員的事蹟上有所貢獻。

在獨山前線與國軍將士們合照的奧德羅。(照片提供:Leonard O'Dell)

擔任空地聯絡官

平安回到柳州後,等待奧德羅的卻是來自陳納德(Claire Lee Chennault)的停飛命令。瞭解到日軍會對協助過盟軍的中國軍民施加殘酷的報復,陳納德一律禁止從淪陷區歸來的飛行員再度參戰。因爲他了解,一旦這些飛行員再度被日軍俘虜,就會因爲受不了嚴刑逼供而吐露出是哪個中國人幫助了自己。此一情況若蔓延下去,就沒有中國人敢繼續出手幫助他的子弟兵了。

大約是在1944年12月底,貴州省獨山戰況告急,第76戰鬥機中隊開始派遣戰機爲前線守軍提供空中支援。爲了確保空中打擊的精確度,美軍決定派遣一支陸空聯絡小組前往獨山與國軍將士並肩作戰。在基地裡閒得發慌的奧德羅自告奮勇的加入此一陸空聯絡小組,從原本P-51D戰鬥機飛行員搖身一變成爲了少尉聯絡官。

他還記得,陸空聯絡小組由一位名叫安德森(Andy Anderson)的美國陸軍少校擔任組長。跟奧德羅一起行動的,還有一位叫柯爾賓(Robert Corbin)的通訊下士及中國翻譯一位。奧德羅指出,他在前線待了將近兩個月的時間,任務是蒐集日軍的活動情報,然後透過柯爾賓呼叫P-51戰鬥機來爲國軍提供密接空中支援。

大多數的時候,他都與安德森少校一起待在後方,但是偶爾也會出於戰鬥需要而到前線觀戰。奧德羅指出,在他待的陣地上大約有3,000多名國軍官兵。而在他們10公里外,也同樣有2,000名日軍在活動,不過中日兩軍之間並沒有大規模戰鬥。只是如果國軍或者日軍發現對面陣地有人露出腦袋時,就會開個一兩槍射擊。

奧德羅對國軍基層士兵有相當高的評價,認爲他們都是年紀輕輕的孩子卻都不怕死,時常使自己處於暴露的狀態之中。然而對於與他朝夕相處的國軍高級將領,奧德羅的評價就沒有特別的高。他表示,美國人在後方指揮所吃的東西與國軍高級將領一樣高檔,而且都配有美酒。不過一想到基層士兵與高級將領的待遇如此天差地別,他忍不住責難後者的生活太過於奢華。

待到大約是1945年2月,日軍似乎因爲戰線拉距太長而主動放棄了對獨山的攻勢。原本日軍在攻下獨山後,持續往四川大後方進攻的危機就此宣告解除。完成任務的奧德羅,也就跟着陸空聯絡組一起被調離前線。這次在柳州迎接奧德羅的,卻是他被調往昆明的第14航空軍司令部,擔任陳納德將軍C-53座機副駕駛的好消息。

奧德羅(左邊算起第三人)與其他初代美齡號專機機組人員合影留念。(照片提供:Leonard O'Dell)

成爲蔣公專機副駕駛

當時在第14航空軍的司令部,僅有一架C-53運輸機可充當陳納德將軍的座機使用。不過每當在飛行的時候,陳納德都會突然出現在駕駛帕彼傑克(John Papijak)上尉的後方,拍拍他的肩膀要求其讓座,好讓自己過足飛行的乾癮。所以在這樣的情況下,身爲副駕駛的奧德羅反而有更多的機會與老長官陳納德相處。

擔任陳納德C-53座機副駕駛的奧德羅。(照片提供:Leonard O'Dell)

奧德羅表示,陳納德是一位及其優秀的指揮官,懂得如何在劣勢條件下反敗爲勝。在昆明時,奧德羅經常接到陳納德的電話叫他到辦公室去聊天。只是每次的聊天,陳納德都只是請奧德羅提供自己對戰局的見解,但是卻不會詢問他的意見。不過讓奧德羅印象最深刻的,卻還是陳納德對中國人的愛心。他表示每一次雙方見面,陳納德都想方設法遊說自己向中國災民捐款。

1945年6月,接替已過世的羅斯福(Frank D. Roosevelt)出任美國總統的杜魯門(Harry S. Truman)出於鞏固友邦的目的,向國民政府贈送了一架編號43-48806 的C-47B運輸機擔任蔣中正的專機。這架飛機在由中華民國空軍接受後,被命名爲「美齡號」。而負責將「美齡號」經由駝峰航線飛回國民政府戰時首都重慶的,就是陳納德座機的機組人員。

蔣中正賜奧德羅中文名。(照片提供:Leonard O'Dell)

因緣際會,奧德羅也成爲了蔣公專機的臨時副駕駛。根據奧德羅的回憶,他曾駕駛過「美齡號」兩次,並因此與蔣委員長見過幾面。其中文名字奧德羅,也是由蔣中正爲他取的。將C-47B飛到重慶九龍坡機場後,他們還被蔣夫人宋美齡請到黃山官邸接受招待。蔣家夫婦對這羣美國客人十分友善,送給了他們一人一份珍貴的刺繡。

雖然相當感念蔣氏夫婦的接待,奧德羅指出以那個時代中國一般老百姓的生活水準來看,蔣夫人的生活條件實在是隻能用「過度奢華」來形容。奧德羅指出蔣夫人豪宅裡的牀單通通都是由高級蠶絲做成,同時她也十分善於結交美國的權貴人士。就連美國前物價管理處處長韓德森(Leon Henderson),也是蔣家在黃山官邸招待的常客。

擔任蔣公專機副駕駛後不久,日本就因爲美國在廣島與長崎投下的兩顆原子彈而投降。完成任務的奧德羅回到美國,並且於1946年1月2日以中尉身份除役復員。雖然後來又當了整整10年的備役軍官,不過奧德羅很遺憾的表示自己沒有機會在戰場上擊落敵機。只是擔任陳納德座機與蔣公專機副駕駛的經驗,卻也讓奧德羅成爲第14航空軍的傳奇人物。

蔣夫人送給奧德羅的高級絲綢。(許劍虹攝)

熱愛中國的美國二戰老兵

返回美國的奧德羅,沒有一天忘記自己過去在中國戰場服務的歲月。他不僅參加了第14航空軍協會,而且還出任過第76戰鬥機中隊協會的會長。擁有這樣特殊身份地位的他,不僅多次造訪臺灣與改革開放後的中國大陸,而且還積極爲第76戰鬥機中隊協會發展兩岸的華人會員。甚至就連當年陪在他身邊擔任翻譯的李沛金,也透過波特南聯繫上了他。

由於李濟深在1949年與宋慶齡、何香凝、譚平山等國民黨左派人士共同組織了大陸民主黨派,即中國國民黨革命委員會的關係,此刻移民美國的李沛金已經是不折不扣的「紅二代」。能夠與當年朝夕與共的中國戰友相處,奧德羅十分興奮。後來他整理了自己與波特南的經驗,在第76戰鬥機中隊協會的官方網站上發表了一篇名爲《小小世界》(Small World)的紀念文章。

或許受到李沛金的言論影響,奧德羅對中華民國政府存在着許多的誤解,但是就如同其他在中國戰鬥過的二戰美國老兵一樣,他真誠的喜愛所有的中國人。他永遠無法忘記的,就是中國人不分黨派的救助一切在空中被擊落或者迫降於淪陷區的美軍飛行員。他在76中隊的戰友本尼達(Glen Beneda),同樣也在1944年5月6日在湖北遭到擊落,而得到中國游擊隊的幫助。

有趣的是,施救本尼達的部隊是李先念指揮的共軍新4軍第5師。跟李濟深一樣,李先念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成爲了中共的高級幹部。雖然李先念在文化大革命期間遭到嚴厲整肅,但是他還是在改革開放後當上了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國家主席。感念新4軍營救的本尼達,居然在2010年過世後要求家屬將自己骨灰的一部份下葬在湖北紅安縣的李先念故居紀念園。

就跟接受《中時新聞網》訪問的賈維特(Harold Javitt)一樣,奧德羅指出第14航空軍的血幅一般是縫在飛行夾克的裡面,而不是後面以防成爲日軍射擊的顯眼目標。記者還詢問奧德羅一個有趣的問題,那就是有沒有聽說過中國人幫助日軍捕捉美國飛行員的。奧德羅明白的表示,如果真的有發生過這樣遺憾的事件那早就被日本人拿去宣傳了。

奧德羅思念二戰的歲月,在家門口還插着美國與當年中印緬戰區涵蓋的國家國旗,其中包括了代表中國的中華民國小旗幟。(許劍虹攝)

雖然不排除有極少數人會爲了錢替日本人服務,但是奧德羅堅信大多數的中國人都是美國人的朋友,哪怕是當時反抗中央政府,接受李濟深與李先念指揮的國軍與共軍都一樣。奧德羅的女兒邦妮(Bonnie O’Dell Leonard)則向記者表示,如今已高齡92歲的老先生一天平均會詢問她三次什麼時候可以回去中國看看的問題。可見他對老戰場的思念,並不下於他的出生地西維吉尼亞。